王顗大吃一惊,没想到来他家买米的居然是周弘正的家人,这是从哪儿说起呢?
王景彦把王顗拉到柴房外:“哥,依我看那些米还是给了周弘正吧。”
王顗点头:“把那些钱也还给他们,你让王宝到仓库,再装些米出来,二弟,你跟着去吧,我怕我去了,周弘正颜面上不好看,你们都是文人,有话说。”
王景彦点头,他按王顗所说,不仅把三人都放了,还另加些米给他们。
三人千恩万谢。
王景彦跟着他们,来找周弘正。
“周常侍并不住在我们这个坊区,你们半夜是怎么进来的?半夜又是怎么出去的?”
其中一人答道:“夜里当然不能进出,小的们天黑之前就进来了,拿到米后等到天明再出坊门。”
王景彦感慨不已,他们来到周府,王景彦被让到厅堂之上,家人去请周弘正。
周弘正出现在门口,王景彦忙站起来行礼,分宾主落座。
周弘正显然已经知道了王景彦的来意,他捋着长须:“小哥,你的好意,老夫心领了,至于付出去的钱,已经付了,又何必还回来呢?”
王景彦:“我们对常侍只有敬意,但我们自身实力有限,不能够更多帮助常侍。”
“其实老爷也是为国为民。”一旁的家人说道。
王景彦好奇:“敢问周常侍到底因何原因要高价收米呢?”
周弘正捋着胡须:“不足为外人道也。”
王景彦见有隐情,再三追问,家人代周弘正说出实情,原来周弘正为太子师,四城起火之后,灾民涌进内城,皇帝萧绎命太子萧元良巡行,萧元良赈济灾民,周弘正也将自家的粮米助太子赈济,从而导致家中缺粮。
王景彦:“周常侍一片为国为民之心,只是朝廷赈济,仓部没有米吗?”
周弘正长叹一声:“仓部要有米,太子何必要发东宫的米呢?”
“太子爷真是一片为公之心。”王景彦想起哥哥曾说起皇帝并不喜欢萧元良,有废立之心,但这等大事,他可不敢当着周弘正的面询问。
“太子自有苦衷。”周弘正说。
“曹魏时王弼注《易》,开一代玄风,久闻周常侍博通周易,晚生今日送米为假,求学问是真。”
“听说你经常陪伴在圣上身旁,还用得上向我求学吗?”
“皇上曾写过一本叫《金楼子》的书,我有幸拜读过,皇上在书里说‘余于诸僧重招提琰法师,隐士重华阳陶贞白,士大夫重汝南周弘正,其于义理,清转无穷,亦一时之名士也。’”
周弘正听到萧绎对他的赞美之词,捋须微笑。
王景彦又说:“家严攻下建康城后,将台城中的藏书图籍都送来江陵,听说也是由周常侍予以校勘考正的。”
周弘正听王景彦说到此事,这件事是他到江陵之后自认为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极为得意,于是打开心扉,与王景彦纵论易经。
一老一少打开话匣就再也收不住,不知不觉天色放黑,周弘正命掌起灯烛,王景彦也不愿离去,两人秉烛夜谈。
“我一生受你们王氏恩惠甚多,当初我身陷建康城中,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全靠令尊的接济,才到得了江陵。”周弘正感叹道。
“建康失陷时,王克带头投贼,先生您却能秉持忠节。”
“也不能算秉持忠节了,要苟活性命自然免不了屈身降节,当我听说令尊于巴陵大败侯景之时,涕泪直流,我知道侯景嚣张的日子就要到头了。”
“在下一直不明白,贼子侯景不是从东魏投降过来的将军吗?我大梁好心收留了他,可说是待他不薄啊,他怎么又起心反叛了呢?”
“终究是他的狼子野心导致的。”周弘正给侯景下了这样一个评语,“侯景投降时,萧介曾上表反对,说侯景‘凶人之性不移,天下之恶一也’,说他本来蒙高欢厚遇,可是他在高欢死后坟上土还没有干,就叛逃故主,这样一个人,大梁不应该收留他,认为他不是一个岁暮之臣,‘弃乡国如脱屣,背君亲如遗芥。’后来果然如此。”
“这位萧介先生怎么没来江陵?”
“死了,萧介上表时就已经病重,上表后不久就死了,幸亏他死得早,没有经历后来的屈辱。”
“我听说老先生当初也预见了侯景的变乱。”
周弘正微笑不语。
王景彦听他哥哥王顗说过,周弘正在大同末年就曾经占卜出国家将有兵起,等武皇帝萧衍接纳侯景之时,周弘正就说战乱从之里开始。
“虽说侯景狼子野心,朝廷诸臣处事也不明,所以才导致侯景起兵反叛。”周弘正又感慨。
“怎么处事不明?”
“朱异当时受高祖宠爱,弄权,听说他受了侯景的献金,为侯景说好话,蒙弊圣上。这还在其次,侯景反叛东魏之时,朝廷举兵北伐,以贞阳侯为帅,结果大败,贞阳侯被俘。后来东魏传过话来,想要以侯景换贞阳侯,朱异就力劝皇上换人,但不知怎么被侯景知道了。侯景当然不肯束手待毙,于是起兵寿阳,所以某种程度也可以说侯景也是被逼的。”
“当时建康城中是怎么一个情况?”
周弘正长叹一口气:“五年一个轮回啊,五年前,侯景围攻建康,也是沿城树栅,将台城给围了起来,断绝内外交通,跟现在一模一样。”
王景彦怃然。
“萧正德出卖了建康,打开了宣阳门,敌兵一涌而入,城中军民都退入台城,台城闭城之时,城中有男女十万,兵士二万,被围了一百多天后,死者十之八九,破城之日,城中存活的不足四千人。”
周弘正想起当年保卫建康城的往事,不禁老泪纵横。
“我听我哥说当时有十几万援军驻扎在建康城外,我不明白怎么就不能里应外合呢?”
王景彦平日最烦军事,但这些天江陵被围,他也不禁关心起战事了。
“一将无能,害死千军,当时羊侃督城内诸军事,侯景叛军虽众,但就是越不破城池一步。城外的都督叫柳仲礼,柳仲礼初到建康时,与侯景战了一仗,失了锐气,他身为勤王盟主,坐拥十几万大军,却不敢轻举妄动,坐视宫城被破。”
“这个柳仲礼后来怎么样了?”
“景彦,汝父是当朝太尉,怎么你对朝中之事全无所知?”
王景彦脸上一红:“在下以前在国子学只知读书,不问世事。”
“难怪,你哥哥王顗文武全才,是令尊的好帮手。柳仲礼嘛,不忠不孝,侯景围城之时,柳仲礼的父亲柳津就在城中,柳津曾经登城向柳仲礼喊话,说你的君与父有难,你却不肯出力去攻打侯景,百世之后,后人会怎么评价你?”
“柳津既如此说,柳仲礼还不听从父命吗?”
“他要是听从父命,就不会有两宫蒙难的事了,柳津有两个儿子,柳仲礼居长,他有个弟弟柳敬礼,柳仲礼还不如他的弟弟柳敬礼,台城沦陷之后,柳敬礼被侯景当作人质留在建康,柳敬礼几次刺杀侯景都未成功,后来联络南康王萧会理欲起事,可惜事泄被害。”
“那时候柳仲礼在干什么?”
“台城陷后,柳仲礼奉诏命率军投降了侯景,侯景让柳仲礼回司州,柳仲礼到了江陵,正赶上岳阳王第一次围江陵,当今皇上任命柳仲礼为雍州刺史,让他奔袭襄阳,抄岳阳王的后路。”
“柳仲礼袭襄阳?我怎么记得袭击襄阳的是反诚过来的杜岸呢?”
“确实是杜氏兄弟,因为柳仲礼根本没有成行。”
“为什么啊?”
“这个人被侯景吓破了胆,他依违于建康与江陵之间,不肯为江陵出力。”
“后来呢?”
“后来柳仲礼到了司州,当时汉东之地因地处大梁与西魏之间,形势极为动荡,义阳太守马伯符、竟陵太守孙暠先后投降了西魏。”
“义阳太守马伯符是告诉我们西魏要侵梁的那个人吗?”
“这件事你也知道了?”
“我听我哥哥说的。”
“就是他。后来西魏大军南下包围安陆,柳仲礼的妻儿全在安陆,柳仲礼回救安陆,在淙头与西魏军大战,失败被擒,所率兵众全部被俘,导致汉东之地被并入了西魏的领土。”
“柳仲礼死节了吗?”
“他只顾妻儿,哪里肯死?他投降了西魏,听说他到了长安之后,很受礼遇。”
“这么说这个人现在在长安?”
“嗯,封官晋爵。你知道是谁领兵生擒柳仲礼的吗?”
王景彦摇头。
周弘正一指城外的方向:“就是城外领军南侵的杨忠。”
王景彦愕然。裴机兄弟等人攻击魏军,江陵城从俘虏口中已经得知西魏入侵的三名主将:于谨、杨忠与宇文护。
周弘正叹了口气:“不过话说回来,现在的武将也好,文人士大夫也好,之所以没有两汉朝士的谔谔之气,都是因为民风的转变。”
“可是因为魏晋玄风的关系?”
“景彦,你果然是读书人,一下就切中要害。遥想后汉桓、灵二帝之时党锢之祸,名士们前赴后断、慷慨赴死,从那之后至今将近四百年,中国大地上再也没有这样的事了。”
周弘正意兴阑珊。
“在下以为曹魏正始之时,司马氏专权,才逼得那些正始名士们服药饮酒。”
“何晏、夏侯玄终于还是遭了司马氏的毒手,后来的竹林名士,像嵇康这样的人,还不是以一曲《广陵散》而就刑?自正始名士、竹林名士之后,什么气节就全都没有了。”
两人沉默半天功夫,周弘正又说:“话又说回来,在当今乱世,要想保持气节也难,晋也好,宋也好,齐也好,梁也罢,不管哪家哪姓的天下,还是要靠名门大族来施政治理天下,也无谓气节不气节的,忠既难以为继,景彦,你要记住,只有行孝于天下,才是人间至理。”
王景彦重重点一下头。
“江左玄风大振,佛教东传,佛法又大兴于世,不论南北朝廷,都崇信佛法,佛法于感化人心,确实有用,但世间总是有众多野心之人,不安现状,不断挑起事端,所以世界才不太平。在朝廷为官也好,在野为处士也好,其实都命若浮萍,这人世间,总要掌握一门学问,才不致于埋没。”
“所以老先生以周易与占卜名闻于世。”
周弘正笑了笑:“一等士家只论门第,但二等、三等以至寒门呢?如果没有一技之身,怎么能安身保命?”
“如果能辅助君王处理政事也行,但我等文人,所学之学,没有实用,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
“景彦,你这么想就错了,正因为无用,才有大用,也可称为无用之用。”
“老先生之话,跟佛家所说诸法实相,实无一相有相类似。”
“呵呵,”周弘正捋须微笑,“你聪明得很。庄子里有一个故事,说一个木匠到齐国去,见到一棵名为社神的栎树,大到可以供几千头牛遮荫,树干有几百尺宽,树身有山头那么高,可以造船的枝条就有十几枝。可是匠人却连看也不看,就直往前走,他的徒弟就问他原因,匠人说这是个没有用的树木,不管做船也好,做棺也好,做门户、做屋柱都不行,是不材之材。
后来匠人梦见了这个栎树,栎树对匠人说,我确实是无用之木,但那些有用之木,像楂梨橘柚之类的树木,果实熟了就被人打下来,大枝被折断,小枝被拉下来,这都是他们的才能害了他们一生,因为显露有用所以才招来世俗的打击,而我做到无所可用,所以才保全至今,这是我的大用。
景彦啊,自汉末分三国,天下大乱,几百年间,中华大地征伐不断,我们出生在这个时代,没得选择的,儒家也好,佛家也好,道家也好,这些无用之学才能让我们在这个时代得以保身,受人礼遇。”
“老先生的话,我铭记于心。我生得也晚,当初建康宫体诗盛行,徐摛、徐陵父子、庾肩吾、庾信父子的徐庾体流行江左,可惜随着侯景之乱,盛况不再,庾肩吾老先生病死江陵,庾子山出使西魏,至今未回,徐氏父子就不知命运如何了?”
“徐摛为简文皇帝之师,简文皇帝被侯景所幽闭,徐摛见不到皇帝愤感气疾而死,徐陵在侯景乱前出使东魏,也和庾信一样,留在了邺城,不能归国。”
两人交谈,不觉夜已深,周弘正邀王景彦住下:“坊门已闭,景彦你如不嫌敝舍简陋,暂且在此安歇一宿吧。”
“叨扰了。”
第二天一大早王景彦告别周弘正,往自家中赶,正走着,听到后面有人叫:“王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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