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户人家的主人立于门外,见穷子这个样子,吩咐侍从:‘不要再抓这个人了,让他走吧,一会他醒了,不要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
侍从用水泼醒了这个穷了,对穷子说:‘现在就放了你,你愿意去哪里就去哪里吧。’
穷子闻后大喜,赶紧爬起来,跑到贫人居住的地方找活干。
那个大户人家的主人暗中派了两个人,装扮成潦倒的样子,他们按照主人的吩咐,找到了这个穷子,对穷子说:‘我们家主人正请人帮工,你愿意去吗?’穷子问:‘做什么工?’两人说:‘跟我们两个一样,清除粪污。’
穷子又问工钱,两人说工钱比在穷人这里高一倍。
穷子于是高高兴兴地跟着两个人到了大户人家的家里,两个人为避免穷子认出,从大户人家的后门进入,大户人家人口多,做工很是辛苦,不过穷子苦惯了,并不抱怨。
主人有一天碰到这个穷子,见他光着身子,憔悴潦倒,瘦弱不堪,身上全是粪污灰尘,肮脏污浊。
主人于是脱下他的珍珠璎珞,褪下珠宝玉器,换上一身粗陋破旧、污浊油腻的衣服,找些尘土洒在自己身上,也拿上除粪的工具,接近那个穷子……”
陈德安听到这里,嘴唇动了动,僧人看出来了,问:“你有什么话请讲?”
“在下不明白为何大户人家的主人对这个穷子如此亲近?若说为了帮穷子解脱苦难,也不必如此啊?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是父亲对儿子,才有可能如此用心。”
僧人一笑:“你猜对了,这个大户人家的主人确实是穷子的父亲。”
“啊?”陈德安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怎么会呢?不是说这个人是个穷苦的人吗?他的父亲怎么会有如此权势?”
“那是因为穷子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他的父亲,他现在既不认识他的父亲,也不知道他的父亲的财富有多少。
其实他的父亲是他们这个国家中的巨富,家中的金、银、琉璃、珊瑚、琥珀、玻璃珠等等,多得数不清,仓库都盛不下,溢了出来,家中的象、马、牛羊、大车无数,天下的大商贾客常到他家云集。
可是这个老父亲虽有偌大财富,唯一的儿子却不在身边,他常常心怀悔恨,金银珠宝虽多,可自己一旦弃世,财物都会散失不见。
他常想念他的儿子,常常想如果能找到儿子,把家产托付给他,那就坦然快乐,再无后顾之忧了。
那天穷子流浪到老父亲家门外的时候,虽然穷子不认识他的父亲了,但他的父亲却一眼认出了眼前之人,就是他幼小失落的儿子。
老父亲欢喜无限,想到家中的财物宝藏终于能有所托了,于是派侍从去把穷子追回来,可是穷子却吓得昏倒在地。
老父亲怜惜儿子,儿子自幼离家,见识浅薄,如果一下告诉他真实的身份,他肯定不会相信,于是以机巧方便之法,让穷子来家里做工。”
陈德安又听到机巧方便几个字,若有所思,唔了一声。
僧人继续讲道:“主人接近了穷子,对穷子说:‘你这个男子,我看你做工很卖力,你就在我这里干吧,我会增加你的工钱,你需要什么,就对我说一声,像什么米、面、盐、盆器,我会派人随时送给你,或者你就把我当成你的父亲也行。’
穷子见这家的主人跟他一样衣着素朴,不像那些穷奢极侈,仗势欺人之徒,就问道:‘老先生为什么对我这样好呢?’
主人说:‘我看你盛年气壮,干活时从不欺瞒懒惰,也从不口出恶言,其他做工的人都不如你,我年老气衰,从今以后,我待你就如同我的儿子一样。’
穷子暗处庆幸自己遇到了好人家。
自此以后老主人视穷子为儿子。穷子渐渐地能与他的父亲交心沟通,对他的父亲再也没有隔阂,出入他父亲家中也不像从前那样拘谨。
又过了些日子,老父亲身染重病,自知将不久于人间,于是对穷子说:‘我家中多有金银珠宝,仓库里堆放的财物都溢了出来,你去帮我数数到底有多少?我现在把财物托付给你,把你当一家人看待,你要用心帮我管理,不要有所漏失。’
穷子于是到仓库里认真清点,收入、支取全都做到心中有数,但他并没有真的拿主人的家当作自己的家,他平日早晚歇息,还是回到他在城里贫民住处,这是因为他的下劣之心,还没有全部舍弃。
又过了些日子,老父亲召集亲族,又请国王、大臣、居士们来到他的家中,当众宣布:‘你们应该知道,这是我的儿子,我的亲生儿子,他幼时离开了家中,一直孤苦伶仃,饱尝了五十多年的离别之苦。从今以后,我的一切财物,都归我儿子所有。’
穷子突然听到这样一番话,得到从未有过的大欢喜,他从未奢望希求过什么,没想到宝藏却从天而降。”
僧人讲到这里,停顿了下来。
陈德安小声问王景彦:“王二哥,这个是不是也是佛祖所说的譬喻故事?”
“当然了。”
“那这个大户人家的主人是不是就是佛祖?”
王景彦笑了:“德安,那穷子呢?”
“穷子应该比喻我们众生。”
僧人接过话头:“陈施主所料不错,大户人家的主人就是世尊,我们世人都是佛子。”
“佛子?”
“对,佛子。我们世人在世间受三苦之苦。”
“何谓三苦?”
“我们既说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为八苦,又以寒、热、饥渴这些苦缘所生之苦为苦苦,以乐境坏时所生之苦为坏苦,以一切有为法,无常迁动之苦为行苦。”
“原来三苦是苦苦、坏苦与行苦。”
“我们因为三苦之苦,在生死轮回中受种种烦恼的煎熬,迷惑无知,得不到解脱,不知道其实我们都是佛子。我们本来都可以解脱烦恼,就像那个穷子一样,离开父亲几十年,在外漂泊孤苦,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一样。”
“嗯,我们都是佛子。”
“可是有的人却沉迷于个人解脱的小乘之法,勤加精进,争取早日得至涅槃,得到涅槃之后,心中欢喜,自以为于佛法中所得利益宏多。
然而世尊早已知道我们贪著于粗劣的欲念,乐于小乘之法,于是不再宣示大法,容许我们先修习小乘之法,舍弃大乘之道,当然这是世尊的方便善巧之法。
这就好比那个穷子,得到一个扫粪的卑微工作,得一日之饱,很是知足,其实他不知道他的老父亲家中财富之多,是超乎他的想象的,就像他第一天看见他父亲的威势,就吓得逃跑一样。
为什么这些人仅满足于小乘解脱之道,对于大乘之法的妙理反而不再立志求取呢?他们对于自己的菩萨根性,为什么一无所知呢?那就像那个穷子一样,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这些人也不知道自己真是佛子,只是满足于自己的涅槃解脱。
佛祖世尊知道这些人的根性,所以以方便力,将一乘大法分说成三乘,但当佛子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后,就像那个穷子开始掌管千万家产一样,就会乐于求取大法,世尊就为我等开示大乘妙法,唯说一乘。
吾人本无心有所希求,但就像那个穷子一样,法王大宝自然而至,佛子所应得的,都会得到。”
僧人讲完这个故事,又随口诵读佛偈:“诸佛于法,得最自在,知诸众生,种种欲乐,及其志力,随所堪任,以无量喻,而为说法,随诸众生,宿世善根,又知成熟,未成熟者,种种筹量,分别知己,于一乘道,随宜说三。”
王景彦向僧人合什而礼:“大师,在下有一事不明,特向大师请教。”
“王施主家学渊源,贫僧未必能解答得了。”
“大师过谦了,《法华经》中世尊会三归一,开权显实,但我却没能从经中探寻到多少义理,这是为什么呢?”
“施主的意思是?”
“《般若经》中,不论是小品还是大品,都教吾人诸法实相的道理,《维摩诘经》教吾人以不二法门,《大般涅槃经》教吾人以法身常住之理,《如来藏经》、《胜鬘夫人经》教吾人如来藏,就连小乘的四种《阿含经》也教吾人明白四圣谛、八正道,可是为什么《法华经》中却没有多少道理可讲?只是会三归一、印迹作佛而已。”
“施主刚才所说的种种佛经,已经将种种教义、教法开示了,这部《妙法莲华经》为什么还要再开示呢?”
王景彦似有所悟,但也没有真正明白僧人之意,僧人却已不再解释,王景彦又合什而礼。
王景彦与陈德安从竹林寺里出来。
陈德安:“王二哥,我以前只见人诵经求福,没想到佛法真是广博无边。”
“我东土自有儒、道二家,但自佛法东传,将这二家都比了下去,现在不论南北,佛法盛行,但北人多修禅,南人多求玄,与道家分不清。
自后汉末佛法东来,译经家倍出,所译的佛经多如天上繁星,令人不知所措,我理解的佛法是求智的,不能只是祈求功德的。
德安啊,我觉得你有慧根,如果有机缘,你应该好好探寻佛门真义。”
陈德安一吐舌头:“连你都分不清,我哪里分得清?”
“我说的是实话,我对佛家只是好奇而已,只想探寻些义理,并没有虔信之心,如果真要明白佛法,必须虔信才行。”
陈德安默默思索着王景彦的话。
两人于路口道别。王景彦走了一会儿,听到远处传来战鼓的声响,他停住脚步,抬头张望,战鼓的声音是从城西方向传过来的。
他思索片刻,决定去看看。他快步奔跑,一路之上甲士列队穿梭,他出了内城龙山门,奔西明门,越走听到战鼓的声响越大,还能听见喊打喊杀的声音,他到了西明门下,远远看见他哥哥王顗立于城头之上,他仰头大叫:“哥。”
王顗冲他招招手,让他上城头。
“哥,怎么回事?”
王顗没有答话,只是让他向下观看,王景彦放眼望去,西城之外俨然已成了修罗战场,战旗飞舞,尘土飞扬,难道西魏大军现在就要攻城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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