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顗到达临时都督府时,听见堂上诸将正在争吵,临时都督府设在南郡的官署之内,江陵城以前有三级官署,既是荆州的州治,又是南郡的郡治,还是江陵的县治,自从皇帝萧绎定都江陵后,这里又成了国都。
“既然天子让我们出击,那我们兄弟再杀出东门,杀一杀西魏军的锐气。”说话的是裴机。裴机前几日杀死一个敌将,赫然不可一世,他的哥哥裴畿也随口附和。
“王门下以前说对了,要打击敌军,就得攻南,打通通往长江的通路。衡阳太守谢答仁说道。
“敌军在城南修建的城墙最为坚固,南城不好打。”王褒是都督城西、城南诸军事,最了解前敌情况。
王顗见皇帝萧绎批准了胡僧佑出城迎敌的建议,很是高兴,他迈上台阶:“敌军仓促之间修建的围墙并不坚固,他们能烧我们的外城,我们同样可以烧他们的围墙,我赞同谢太守的意见。”
堂上诸将见王顗来了,都冲他拱了拱手。
王褒不以为然:“哪有大白天纵火的?”
“白天纵火怎么了?现在主动权在我们。我前天刚从敌军的围墙冲过来,他们的围墙并没有围死,还留了好几个缺口,只有我们能接近围墙,放火烧过去,现在是冬季,刮的是西北风,一定能顺势烧着他们的营帐。”王顗越说越兴奋。
“我们都能想到,难道敌人能想不到?”武昌太守朱买臣向王顗提出质疑,“王侍中从城南进出两次,敌军吃了亏,城南防范肯定最严,我认为击城南不是明智的选择。”
王顗见朱买臣不同意自己的意见,问道:“依朱太守的意思,该怎么打?”
“要打的话,既不打东,也不打南,打西。”
王褒的脑袋摇得拨浪鼓一样:“西边打不得,西城失火最严重,如果万一把敌军引过来,那岂不麻烦了?”
诸将都知道城西归王褒管,但见他一副患得患失的神色,心底都鄙夷他。
胡僧佑:“我赞同朱太守的意见,打西边。”
王褒反问:“为什么不打东,或者打北边,岳阳第一次来犯时,就是从北边败走的,我建议打北边。”
胡僧佑一笑:“王都督既然也提出萧詧第一次来犯时,被我江陵打败的事了,那就更应该打西边了。”
“为什么?”
“因为岳阳王萧詧就驻扎在西边。”
胡僧佑话一出,王褒脸色腾一下红了,咧了咧嘴,不再说话。
“东边、北边与南边打的是西魏的旗帜,只有西边是雍州的旗帜。西魏的军队曾与北齐长年争斗,身经百战,雍州的兵将很少习战,兵法讲究攻敌之弱,所以要打就打西边。”
胡僧佑如此说,现场诸人纷纷赞同。
只有王顗一个人提出反对意见:“据探报西边的营帐最多,西魏军兵分三路,而岳阳王的军队却集中到一处,城西未必好打。”
裴机哈哈一笑:“谅萧詧一个孺子,能有什么能耐?王门下,你有些过于谨慎了。”
王顗听裴机这样说,也不再坚持。
胡僧佑与王褒两位都督于是定下了攻打城西之策。
西明门城头之上,王顗把出征的经过简单向王景彦说了说,王景彦见胡僧佑与王褒都不在城头,问道:“两位都督呢?”
王顗向城外一指:“都领军出征了。”
“王子渊一个文人,居然也能领兵出征?”
“他本不同意打西边的,但众将都要打,他也没办法,城西是他的守卫之地,他不出征,怎么能服众?”
兄弟二人正说着,城头一个守军突然喊:“看。”
两人望去,一队骑兵向城头的方向跑来,是江陵的军队,不是襄阳的兵,这队骑兵到近前,王景彦看清楚了,带头的是王褒。
“是王都督,他怎么回来了?”
“那还用问吗?战事不利呗。”王顗轻轻叹口气。
守军将吊桥落下来,打开城门,王褒裹带着残兵败将退回城内。
又过了一会儿,朱买臣、谢答仁也先后败了回来,最后是胡僧佑。
胡僧佑带的兵将最多,战果也最丰富,杀死很多襄阳兵士,战士腰间都挂着敌军人头。
王顗兄弟两个从城头下来,到城下看望出征的将士,王顗向胡僧佑询问战况。
“我这次出战,杀死的敌军没有八百,也有五百。”胡僧佑豪气如云,“就那个蔡大业,你听说过吗?”
王顗点头,蔡大业是蔡大宝的弟弟,蔡氏兄弟是萧詧的左膀右臂。
“我本来可以生擒这个家伙,可惜让他给逃脱了。”
在场诸人都恭维胡僧佑,胡僧佑得意,带人走了,众将都走了,谢答仁留在后面。
谢答仁冲王顗摇摇头:“败了就是败了,纵然杀死些敌兵,又济得何事?”
王顗叹口气,朝谢答仁拱了拱手:“谢太守辛苦了。”
皇帝萧绎大发雷霆,将王褒与胡僧佑大骂一通,萧绎自四城失火之后,就没回宫里住,先在祗洹寺住了几天,又移居天居寺。
有内臣向他禀报战况,萧绎把王褒等将叫到御前,胡僧佑好歹还杀死些敌兵,王褒寸功未立,也未能阻止败军后退。
他们都低着头听萧绎怒喝。
“王顗?”萧绎叫道。
王顗:“臣在。”
“你替代王褒,都督城西、城南诸军事。”
王顗又惊又喜,没想到皇帝居然信任了他,让他都督军事,他忙应口:“臣领旨。”
“王褒。”
“臣在。”
“你为护军将军,不要管前敌的事了。”
“领旨。”
王顗偷眼看王褒,王褒脸色发白,手脚颤动。
几个人从屋内出来,胡僧佑向王顗祝贺:“王都督,以后你我分城而守,务必要沟通声气。”
“那是自然,只要我们精诚团结,就一定能等来援军。”
胡僧佑上马而去。
王褒走到王顗面前,双手作揖:“这副重担以后就由王都督你来担了。”
王顗冲他拱了拱手,叫声:“子渊兄。”
王景彦听说王顗当了守城的都督,高兴坏了,他把王顗拉到自己的书房:“哥,终于有这一天了。”
王顗看了王景彦一眼,并没有露出多少兴奋之色。
“哥,你不高兴吗?”
“二弟啊,你道我这个都督是太平官吗?这个位子难坐啊。”
“皇帝不再猜疑我们王家,我觉得是最重要的。”
“这倒也是。”
“哥,你以前不是要打南城吗?不是要劝皇帝出城吗?现在你当了都督,以前不能做的,现在都可以做了。”
“我的弟弟啊,哪有这么简单的事?现在我没有别的想法了,只有一条,御敌于江陵城外。”
“哥,你不是最反对死守城池的吗?”
“现在不守又能如何?别的路都堵死了,出征又失了锐气,只要守城一条路了。”
王景彦听哥哥这么说,有些泄气:“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退守内城是最有利的防守法子,坚持到援军到达不成问题,可是放弃外城这大片的土地,天子一定不同意,你哥哥我现在如同坐在火山口,只有尽力而为了。”
两个人正说着,王宝进来:“大公子,二公子,裴太守兄弟求见大公子。”
王景彦笑了:“这两个兄弟倒是识时务。”
王景彦意含讽刺,王顗何尝听不出:“人之常情而已,二弟啊,不要去考验人性,人性是经不住考验的。”
“那可不一定。”
“世上的人啊,九成都是一样的,又何必强求?”王顗有些意兴阑珊,跟随王宝去见裴氏兄弟。
王景彦拿起书卷刚看了两眼,王宝又急急忙忙地进来:“二公子。”
“又有谁来见我哥哥啊?”王景彦笑道。
“这次不是来找大公子的,是来找二公子你的。”
“找我?谁啊?”
“宫里的宦官。”
王景彦不知内臣找他做什么,赶忙出来。
内臣见了王景彦,向他道喜:“王少爷,天子有诏,诏二少爷到天居寺伴读。”
王景彦一愣,这种时候,皇帝怎么又有兴趣读书了?
“圣上没有什么事吧?”
“天子一如往常,二少爷,你们王家真是受天子的器重啊,前有王门下任守城都督,后有诏命二少爷伴君之侧。”
王景彦听到“伴君之侧”四字,马上想到“伴君如伴虎”几个字,他们这位君王恐怕比猛虎还要难侍候。
王顗送走裴氏兄弟,听说内臣来诏王景彦,忙过来问究竟。
“哥,皇帝这是什么意思?怎么突然对我们王家这么好?我去天居寺没什么问题吧?”王景彦小声问王顗。
“问题是不会有的,皇上在示好我们王家,当然是指望父亲大人的援军早日到达了。”
“哥,为什么大人的援兵这么久了还不到?是不是像许多人所传的……”
“景彦,不可胡思乱想,别人还罢了,我们做儿子的,难道还信不过大人吗?”
“当然信得过。”
王景彦跟着内臣匆匆赶往天居寺。
战场一片狼藉,江季陪着义阳公主在江陵城西纵马而行。
“我要在场,一定能杀死几个敌兵。”义阳公主说道。
西明门内突然杀出几队梁兵,雍州兵营里吹号角迎敌,义阳公主当时正在帐内跟着江季习写隶书,义阳公主本来由王操负责教导,但自从江季来了,公主就让江季来教。
江季发现公主马上、步下功夫均十分了得,就是学文学不了,心思没在书册之上,写得几个毛笔字歪歪扭扭,还比不上八岁的孩童。
江季心想有些事情真是不好说,公主长得好看,功夫也了得,怎么就拿不了笔,翻不动书呢?
他们听到帐外号角响,公主扔下毛笔,奔出大帐,一打听原来来了敌军,公主兴奋极了,就要换铠甲出去迎战。
江季拦着不让她去,万一有个闪失,萧詧要是怪罪下来,他可吃罪不起。
两人正争执的时候,梁王萧詧派人来找公主,公主噘着嘴,和江季来到萧詧的大营。
“义阳,你不要胡闹。”
义阳公主不开心。
“江参军,你负责看着她,不要让她到战场去。”
江季领命。
战事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到一个时辰,荆州兵败走。
义阳公主在帐内坐不住,让江季陪她出来散心,江季怕有闪失,全副武装跟在公主后面。
于谨虽定下了围城之计,可是时间太短,只是先把城南的围墙修成了,他们西面还只了修了一小段,被荆州兵给冲开了,他们虽然被荆州兵出其不意,但荆州兵也没有讨得什么便宜,扔下几百具尸首跑了。
义阳公主后悔没有上阵杀敌,两人圈马回中军大营,萧詧聚将商议。
西中郎参军蔡大业胳膊受了轻伤:“胡僧佑这个匹夫,总有一天,我要报这一枪之仇。”
原来蔡大业迎战胡僧佑,被胡僧佑的长枪划伤,所幸伤得并不严重。
“贼子困兽犹斗,我岂能吃这个亏?”萧詧恨恨不已。
“大王,于公定下困城之计,我军何不再等几日,况且荆州并没有占得什么便宜。”尹德毅劝说萧詧,好说歹说,才劝动了萧詧。
“你们都去吧,围墙要抓紧修建,不能再让荆州钻了空子。”
“大王,城内这次吃了亏,我打赌他们不会再敢来犯了。”王操说道。
萧詧点点头。
正说着,一个亲兵进来:“大王,东部大营派使者来了。”
“请。”
江季在一旁,心想于谨怎么这么快就得到消息了?
使者进来,朝萧詧行礼毕:“梁王千岁,我们抓到一个南人奸细。”
“奸细?什么奸细?在哪里,快推上来。”
“奸细在东部大营,请梁王千岁派人去解。”
“尹德毅。”
“末将在。”
“你跟着使者去解押奸细前来。”
“末将领命。”
萧詧看一眼江季,又说:“江参军,你也一道去。”
“是。”
江季与尹德毅出来大帐,点了几十名骑兵,取道向北,经江陵城北转到江陵城东,这条路比走南城要远,但路好走,没有什么危险。
尹德毅于马上问那个使者:“贵军在什么地方抓到的奸细?”
“百里洲。”
“百里洲,那他是从南边来的?”
“不错。”
江季小声问尹德毅:“他们抓到了奸细,为什么要报与我们?”
尹德毅摇头:“我也不知。”
等他们到了东部大营,使者带他们到关押奸细的地方,江季见木桩之上绑着一个人,身着长衫,戴梁冠,面白施粉,四十岁上下。
“你是何人?”尹德毅问。
那人白了他一眼,并不答话。
使者对尹德毅说:“大帅本想杀了他,但长孙刺史说也许这个人有点用处,所以就请两位将军解到你们那里吧。”
使者离去。
江季问这个人:“看你穿戴,是个南人,你究竟是什么人?”
那人打量江季,冷笑一声:“看你穿戴,也是南人,奈何事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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