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世音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阴空,度一切苦厄。
舍利弗,色空故,无恼坏相;受空故,无受相;想空故,无知相;行空故,无作相;识空故,无觉相。何以故?舍利弗,非色异空,非空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舍利弗,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空法非过去,非未来,非现在。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
以无所得故,菩萨依般若波罗蜜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离一切颠倒梦想苦恼,究竟涅槃。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蜜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故知般若波罗蜜是大明咒、无上明咒、无等等明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故说般若波罗蜜咒,即说咒曰:竭帝竭帝,波罗竭帝,波罗僧竭帝,菩提僧莎呵。
这是一篇《摩诃般若波罗蜜大明咒经》,由后秦鸠摩罗什所翻译,此刻江季手握毛笔,一笔一划地纸上书写,他写的是隶书,起笔蚕头,收笔燕尾,方劲古朴。
义阳公主一直站在江季身旁,看他写完菩提僧莎呵:“没想到将军文武全才,写得一手好字,还懂佛经。”
江季:“公主过奖了,在下只是略通文墨。”
他虽如此说,但心中其实颇为自负,他现在已经知道公主名为义阳公主,义阳公主并非萧詧的女儿,而是萧詧的弟弟萧譼的女儿。
萧譼早死,故义阳公主依附于伯父萧詧长大,义阳公主虽是女孩子,却不好女红,只好刀兵,萧詧也不怎么管她,江季想也许她不是亲生的缘故吧。
“我三父经常向人开示佛经,如果你见了他,你们一定有好多共同的话。”
“我只是听人念诵这篇《大明咒经》熟了,就随手写出来,佛法博大精深,我可说不上懂。”
“那你给我讲讲,这个经讲的是什么意思?”
“我听人说,佛家认为我们这个人世间的万事万物都是有因果的,有因就有果,有果必有因,这叫因缘,佛家把这种因缘生法,叫做没有自性,叫做空。
这种空性是人世间万事万物的本性,是不能用生与灭、垢与净、增与减这种表示相对的概念来表述的,或者说我们俗世间所称的任何事物,任何名言,都是相对的,都是因缘生法的,都不能用来表达空性。
佛家把人称作五阴(蕴)构成的,五阴包括色身与受、想、行、识,我们认识世间万物是通过眼、耳、鼻、舌、身、意这六根,来认识外界的色、声、香、味、触、法之六境,六根与六境叫做十二处,六根认识六境形成眼识、耳鼻舌身意等六识,六识、六根、六境共同构成十八界。
佛家又把人生的生老病死现象分解十二支,从无明开始,行、识、名色、六入、触、受、爱、取、有、生、老死,叫做十二因缘。另一种划分是分为苦、集、灭、道四圣谛,来教世人解脱苦难,这五阴、十二处、十八界、十二因缘、四圣谛的本性都是空性。
但空性又不能离开色、受、想、行、识而单独存在,所以又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空不离开色,但又不能执著于色,就是无所得,知道无所得,就能得涅槃,就能成就无上正等正觉。”
“那你成就正觉了吗?”义阳公主见江季侃侃而谈,甚是钦佩,问道。
“我等凡夫哪能成正觉?道理谁都能讲上几句,但要真正明白境界、贯彻这种境界,得是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时才能体悟到的。”
“我常听人讲般若波罗蜜,什么叫般若波罗蜜?”
“佛家说的般若就是我们世人所称的智慧,但这种智慧不是世间的智慧,是出世间的智慧,波罗蜜就是到彼岸的意思,到智慧的彼岸。”
“最后那段什么竭帝竭帝的咒语是什么意思?”
“这我就不清楚了,只是经文上是如此说的,大概也就是修行到彼岸的意思吧。”
“你这么好的文采,为什么不去三台五省谋个职位,反要在军队中效力呢?军队可是粗鲁人呆的地方。”
“朝廷以九品中正取士,州郡大小中正均为世族,选举只别贵贱,不辨贤愚,甲族二十即可登仕,平流进取,坐至公卿,寒门三十方得试吏,我本寒士,只能委身军府。”江季有些愤愤不平,又有些自卑。
其时世族政治,士庶不相交际,天然分隔,他起身布衣素族,对那些豪粱华胄们既羡慕又鄙夷,羡慕他们仕途不愁,甚至可以傲视公卿皇帝,鄙夷他们放诞浮华,不懂世务,腐化堕落。
“什么士庶有别?我就没看出来有什么分别?你说佛家认为有因果,但我听人说过,武皇帝天监年间,有个奇人,名叫范缜,他说人的人生都像树上的花一样,本出同源,但随风飘落,有的落到茵席之上,有的落于粪坑里,落到茵席上的,就是高门贵族,落在粪坑里的,就是庶民百姓。其实人都是一样的,本性是没有分别的。”
王谢袁萧、朱张顾陆几大高门垄断了朝廷的高位,公主出身皇族萧氏,居然能讲出这样一番话,大出江季的意外,高门之人一向骄横,不屑与寒门交往,没想到公主却有这样的认识,他大为感动,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按住公主的手,只觉触手处,温软柔润。
“江哥哥”,公主嫣然而笑。
公主突然叫他哥哥,他一下从梦中惊醒,忙抽回手,脸胀得通红:“公,公……”
公主扑哧又乐了。
江季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江哥哥,你在江东的嫂夫人和儿女可好?”
“啊,嗯,……在下,在下并无婚配。”
“咦?”公主感到惊异,江季二十多岁,按照风俗,早就应当娶妇生子了。
“布衣素族一向婚配很晚的。”江季想起自己的身份,又有些不平。
公主脸现红晕,江季心中一动,但马上又强行打消自己的这个念头,这怎么可能?
虽然是冬天,但帐内却仿佛温暖如春,江季云里雾里,不辨方向,忽然听得帐外有人轻咳一声,他才清醒过来,忙起身,离公主远些,一个人从帐外掀帘进来,是那个尹德毅将军。
尹德毅向义阳公主鞠躬施礼:“公主,梁王派人来了。”
梁王?江季开始没听明白,但随即想到梁王指的一定是萧詧了,萧詧本是封岳阳王,为何他们称他为梁王呢?从帐外进来一个内臣。
“梁王千岁命义阳公主与尹正将军即刻与西魏将领交换驻防,并北上与梁王千岁会合。”
来人向公主宣读萧詧的命令,江季吓了一跳,西魏将领?怎么这次萧詧不是孤兵前来,而是联合了西魏大军吗?
他随着义阳公主与尹德毅出了大帐,到中军营,尹正已经全身披挂,尹正是尹德毅的父亲。
他们一行人来到营门外,不一会儿,只见从北边来了许多铁骑,足有两千多人,穿得果然是西魏的军服,江季的心怦怦乱跳。
西魏为首的将领是侯伏侯龙恩,是中山公宇文护手下的都督,跟随侯伏侯龙恩身旁的是一个少年将军,相貌非常,看样子只有十几岁,但有一股子深沉果敢之气,江季心中暗暗称奇。
侯伏侯龙恩与尹正交接护防,少年将军来到义阳公主面前,抱拳“你就是义阳公主吗?”
“你是谁?你怎么认识我?”
“久闻梁王府内有义阳公主,英姿挺拔,武艺绝伦,也如男儿一般冲锋陷阵,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你是什么人?”
“大将军杨公乃家父,我叫杨坚,皇帝刚刚赐姓我杨家为普六茹氏,你也可以叫我普六茹坚。”
江季知道西魏有八柱国,十二大将军,杨忠就是十二大将军之一,这个少年人原来是杨忠的儿子。
“看你年纪不大,怎么到沙场上来了?”义阳公主问,义阳公主虽然也年轻,但比杨坚也要大二三岁。
杨坚只是嘿嘿一笑。
尹正来到公主身边,让公主随他让出营盘,北上去寻梁王萧詧。他们带了三千人攻占了江津渡口,并没有遇到荆州兵的抵抗,此刻三千人整装,从营中撤出,西魏二千铁骑入驻。
杨坚在营门口,见义阳公主出来了,扬起手向她告别,义阳公主却噘着嘴、皱着眉,不理杨坚。杨坚见义阳公主娇嗔的面容,嘴角不由露出微笑,他望着公主一行消失在远方。
“我们占领的地方,为什么要让给他们?”公主在路上,气愤不平。
“两国联盟,谁占不一样?”尹正淡然地说道。
萧詧果然联合了西魏的大军,两方面的军队一起进犯,形势就不同了,江季心中忐忑。
他们北上走了一天,到达纪山东北边的北海的时候,碰到了萧詧的大部队,漫山遍野,看来萧詧是倾城而出。
尹正与尹德毅、义阳公主先进萧詧的中军营去参见,留江季在营门口等候,义阳公主进去前悄悄地对江季说:“我三父知人善任,你既在荆州郁郁不得志,何不依顺襄阳?”
萧詧方面的人并不认同萧绎的皇帝位子,江季心里明白,但他怎么能甘心受降呢?
他在营门口等候了半天,不见有人出来,他环顾四周,都是雍州兵士,这时候要逃也不可能了,唉,受俘之后,能够四下走动已经不错了,更何况还有个公主软玉温香。他血气方刚之岁,如何不明白公主之意,但他就这样认命的吗?佛家讲诸法空相,他也只是人云亦云而已,哪能真正明白佛祖的深意?
“江季,随我去见梁王。”一个侍卫叫他,江季忙跟着侍卫向里走。
“你叫江季?”萧詧问江季,江季点头,他看萧詧看见并不大,也就三十初头的样子,没有披铠甲,身穿长袍,头戴远游冠。
“你是王僧辩的手下参军?”
江季点头,这个时候隐瞒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来人。”
两个带刀侍卫进来。
“绑了”,萧詧一指江季。
侍卫上前把江季的胳膊给扭到背后。
“推出去,杀。”萧詧下命令。
“三父,”义阳公主叫萧詧。
萧詧冲她一摆手,不让她说话。
江季眼前一阵发黑,但很快他就镇定了,这本来就是作为俘虏该有的命运,他哈哈朝天大笑几声,也不用侍卫推他,转身出门。
侍卫把他绑到营门外一个木桩上,一阵狂风吹来,接着大雨下来,士兵们四下躲避着雨,只剩下他一人被丢在大雨之下,大雨把他浑身浇了个湿透,他并没有觉得难受,他的生命就要结束了,这种大雨是老天为他送行的。
这次出门,虽非为战事而来,只是护送二公子王景彦回江陵,虽遇波折,但总算让二公子逃得了性命,也算不辱使命了。
只是他二十几年的生命就这样结束了,实在是可惜,早知如此,还不如跟大哥一起遁入空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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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注:西魏恭帝元年,公元554年,西魏太师宇文泰将魏元氏复称拓跋氏,以功高者为三十六姓,次者为九十九姓,以中原故家改赐蕃姓,所将士卒变改从其姓,如杨忠称普六茹忠,赵贵为乙弗贵,日后大隋的宰相高熲的父亲高宾随主将独孤信改姓独孤,高熲称独孤熲,一直到北周静帝大定元年,公元581年,杨坚当权后才下令“以前赐姓,皆复其旧”。为免混乱,本小说中的人物均以旧姓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