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季正胡思乱想着,侍卫又过来,把他从木桩上解了下来,把他又推进帐内。
江季进帐,见公主立在萧詧身后,对他使眼色,他明白是公主为他求情,萧詧才没有马上杀他。
“义阳说是主动来投本王的?”萧詧问。
江季看公主,公主正对他眨巴眼睛,他不肯违心说谎,只是轻轻点下头。
“义阳说你有胆有识,你刚才为何发笑,是认为你被杀死冤枉是吗?”萧詧又问。
“又冤又不冤。”
“此话怎讲?”
“河东王死于王太尉手上,在下为王太尉参军,理应与王太尉同罪。”
河东王萧誉是萧詧的二哥,镇守湘州,萧绎派王僧辩领军讨伐萧誉,萧誉被王僧辩杀死。
“但上命有差,不能不为,杀死河东王也非王太尉本意,只是奉上命而已,而在下更只是听差而已,又能对河东之死负上多大责任?”
“王僧辩一向凶残,恐怕不只是奉上命吧。”萧詧板着脸。
“大王可曾听说王太尉受命东下建康去攻侯景之时,当今皇帝对他所说的话吗?”
“什么当今皇帝?”萧詧斥责道。
“湘东王命王太尉领兵从江陵出发,王太尉曾问湘东王,如果平灭贼寇,建康城内侯景所立的皇帝怎么办?”江季心想也不用在称呼上较真,就顺着萧詧的意思称呼萧绎为湘东王。
“湘东怎么说?”
“六门之内,自极兵威。”
“他果然一向狠毒。”萧詧恨恨地说,“王僧辩怎么回答的?”
“讨贼之谋,臣为己任,成济之事,请别举人。”
“他真这么说的?”萧詧问江季。
“不错。”
“但萧栋兄弟不也死了吗?”
萧栋为萧詧的大哥萧欢之子,被侯景立为皇帝,但建康城破之后,萧栋兄弟三人都死于乱军之中。
“那并非王太尉所为。”
成济是三国时候魏国人,魏王曹髦不满司马昭专权,曾说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曹髦领侍卫要去诛杀司马昭,司马昭手下的谋臣贾充命成济杀死了曹髦。王僧辩不想做成济,也就是不想做杀死皇帝的逆臣。
萧詧沉吟不语,过了一会儿,又问:“我这次出兵江陵,你怎么看?”
“如果还和大王上次出兵一样,吉凶难料。”
萧詧哼了一声。
江季听着外面的雨声,现在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大了。
“当时在下随王太尉在湘州,但也听说了江陵的战事,凭心而论,大王上次失利,非战之罪。”
“什么叫非战之罪?”
“我听说上次也如今日一样天降大雨,连降数日,就好比当年曹操南征伐刘表,刘综束手,但曹军到了长江赤壁,遇瘟疫与饥馑,死伤大半,被孙权与刘备的联军所败,曹操其实并非败于战事,而是败于瘟疫。大王上次出兵,在下认为也是败于大雨。”
萧詧嗯了一声,神色缓和下来。
“但就算没有大雨,以大王的实力,与湘东较量的话,在下认为大王并不能稳操胜券。”
“为什么?”
“湘东节制六州军事,大王只有雍州一州兵力,大王上次围江陵,只是出其不意,如果荆州有备,或者征召其他州郡兵力,大王并非其敌,所以在下说,如果大王这次出兵和上次一样,吉凶难料。”
“如果我不是孤军呢?”
“我在江津已经看到了西魏的军马,唉,大王不应该借外兵的。”
“大胆。”萧詧面色变了。
“大王与湘东,本是你们萧氏内部之争,大王引外国兵入侵,在下认为并非正途。”
“哼,你以为湘东没有借过外兵吗?”
“有吗?”
“益州是如何丢的?武陵王是如何死的?”
江季默然,益州丢于西魏尉迟迥,武陵王死于萧绎之手。
萧纪在益州称帝后,出川要与萧绎决战,萧绎征召王僧辩等军,王僧辩当时正在湘州讨伐陆纳,平陆纳之叛后才西上,与陆法和、任约与谢答仁等会合,打败并杀死了萧纪。
就在萧纪出川之后不久,西魏尉迟迥率军队乘虚攻入剑阁,包围了成都,益州陷落。但益州陷落跟萧绎有什么关系吗?
“你还蒙在鼓里吧?”萧詧冷笑,“萧绎给西魏的宇文泰写了一封国书,说子纠,亲也,请君讨之。他引用春秋时公子小白与公子纠往事,请求宇文泰出兵以解救西陵之围,宇文泰这才派尉迟迥出兵伐蜀,自此汉中、益州都丢了,这难道不是湘东之罪吗?”
江季这才明白为什么萧绎会坐视益州丢失不管,原来是他主动借兵,以攻萧纪的后方来瓦解萧纪的军力,如果这样来看,萧詧引西魏军攻江陵,与萧绎还不是半斤八两?
“如果大王与西魏联手,湘东必不是大王的对手了。”江季神色黯然,他似乎看到了江陵城的前景,那是一个生灵涂炭,火光冲天的场景。
“湘东的主力在扬州,湘东岂有不向建康求兵的道理?你既然做过王僧辩的参军,还能不明白这一点?如果王僧辩率兵入援,这场战事你以为如何?”说话之人叫王操,是萧詧的内亲。
江季沉默半天,才缓缓说道:“王太尉不会出兵的。“
萧詧听江季如此说,忙问:“为什么?”
萧詧的语气有些急颤,江季的话说到他的心里去了,他这次出兵,不怕与萧绎打仗,但就怕建康来援军,建康的兵将都是当初征伐侯景的生力军,久经战事,是梁国的主力,他的军队如果与梁国的主力会战,就真如江季所说吉凶难料了。
“在下曾任记室参军,明白王太尉的为人,我认为王太尉这次一定不会入援。”
“为什么?”萧詧又追问。
“大王知道王太尉曾差点死于湘东之手吗?”
“还有这等事?什么时候?”王操问。
“就在王太尉出征河东王之前。”
萧詧听江季如此说,脸上又蒙上一层霜,那是他心中永恒的痛,王僧辩杀了他的哥哥萧誉,他第一次兵围江陵本来不是要与萧绎打仗的,而是想来个围魏救赵,结果他被萧绎打败了,他手下的杜氏兄弟叛变,差点害的他连襄阳也丢了。
江季继续说道:“湘东派世子萧方等征湘州,世子战败而死,湘东又派鲍泉与王太尉刻期出发,前去讨伐,但王太尉当时的军马都在竟陵,一时不能征集齐全,就与鲍泉商议延迟出兵,鲍泉不敢作主,但答应尽量帮王太尉周旋。”
萧詧哼一声:“后来呢?”
“湘东听说王太尉拖延不出兵,就召见二人,他认为王太尉怕了河东王,不敢出兵,王太尉陈述迟延出兵的理由,湘东大怒,按剑质问王太尉。
王太尉想让鲍泉帮着说说话,但鲍泉之前答应好的,那时候却吓得一句话也不敢说。
湘东命左右数十人收捕王太尉,湘东问王太尉:‘你违抗我的命令,是想和河东逆贼同心,你现在只有死路一条。’”
“王僧辩怎么回答的?”萧詧问。
“王太尉答:‘我食朝廷俸禄,并没有与逆贼同心,只是事关重大,我今日虽然死,也不敢怀恨王驾千岁,但只恨没有见到老母亲。’”
“王僧辩还是个孝子吗?”王操问。
“王太尉事母至孝。”
“后来呢?”萧詧问。
“湘东不听王太尉辩解,举剑就斫,王太尉被砍中大腿,血流遍地,昏死过去,好半天才苏醒过来,湘东怒气不消,将王太尉付廷尉,收监入狱。”
“那不对啊,王僧辩后来不还是指挥军队到了湘州吗?”萧詧问道。
“王母太夫人向湘东求情,湘东不答允,正巧那时候大王您领兵到了江陵,兵势强盛,湘东不得已,才向狱中的王太尉请教防城之法,把王太尉从狱中放出,让他负责全城军事。”
萧詧噢了一声,他第一次到江陵时,开始屡战屡胜,但随后就连吃败仗,原来是王僧辩指挥与他作战啊。不用说,勾结杜氏兄弟反叛他,也是王僧辩的主意了,他对这个王僧辩真是又恨又气。
“后来大王退兵之后,王太尉又去替换在长沙打了败仗的鲍泉,将鲍泉下狱,王太尉接手军队,就此攻克了长沙。”
“你说的不尽不实,”王操说,“王僧辩如果对湘东怀恨在心,为什么又代表荆州沿江东下讨伐侯景呢?”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耳。况且王太尉第一次到建康时还曾投降侯景呢?”侯景未破台城之前,各路援军勤王护驾,但打不破侯景的军队,侯景破台城,软禁了萧衍与萧纲父子,王僧辩与其他诸路人马的将领都投降了侯景,差点没能回得来江陵。
侯景手下的谋士**不建议放王僧辩回江陵,但侯景没听,如果那时候听了,王僧辩现在估计早就死了,王僧辩这段黑历史一向忌讳人提起,但江季是记室,当然清楚得很。
“王僧辩还剿过王琳的部下陆纳呢?听说武陵王出川时,王僧辩也曾领军出征。大王,这个江季说得未必是真。”王操说道。
“你怎么说?”萧詧问江季。
“陆纳与萧纪只是癣疥之疾,哪能与大王相比?”
萧詧听江季变相恭维他,嗯了一声。
“王太尉讨陆纳时就已经不愿出全力了,只是陆纳不关整个政局,后来伐武陵王时,是陆法和等人出力,王太尉只是坐镇枝江而已,未与武陵王接阵。”
王操对萧詧一拱手:“大王,老臣以为王僧辩起家就是做的湘东王的官,此后王僧辩一路追随湘东王,直至湘东王篡夺帝位,官封太尉、车骑大将军,位极人臣。王僧辩就算曾被湘东所斫,但臣子之道,忠贞而已,王僧辩怎么可能怀恨在心?王僧辩做的是湘东的官,如果江陵陷落,对他有什么好处?这个江季出自于王僧辩身边,投附大王必有所图,大王不要被江季所蛊惑,以免误了大计。”
萧詧脸上阴晴不定。
江季冷笑一声:“你们可以不听我的,但我所说的俱是实情,所谓功高震主,假设王太尉这次真的能救驾成功,对他的好处又是什么呢?难道还能封王不成?王太尉起家湘东王府不假,但那只是风云季会,就算王太尉出身其他,以他的才能必定也能脱颖而出。
湘东王脾气暴躁,刻薄寡恩,在他手下办事,谁不战战兢兢?唯恐遭遇无妄之灾。如果湘东征召陈霸先入朝赴援,我料定必是大王的劲敌,胜负难料,如果征召王太尉入朝,江陵必定守不住。”
江季一番话,帐内诸人互相看看,都不言语,王操也闭口无言。
过了半天,萧詧干笑两声:“江陵东面已经由杨忠与宇文护接手,要与王僧辩接战也是他们的事情,江季,你既说诚心归我,我委你一项任务,你可愿意前去?”
“愿听大王调遣。”
“好,今天晚上你与尹德毅将军率一支人马,摸到江陵城外木栅处,放把火把木栅给我烧了。”
啊?江季暗暗叫苦。
尹德毅上前:“大王,我军现在的位置离江陵城北最近,我听说江陵城北的木栅修得甚是高大牢固。”
萧詧冷笑数声:“我上次伐江陵时,城北的木栅还没有修完,看来湘东防备我北方甚于其他各方啊。江季,你先下去,尹将军,你留下。”
江季应声退出营帐,此时大雨已停,帐外泥泞难行。
他明白这是萧詧在考验他,看他是不是真的投顺?留尹德毅在帐内,自是商量夜袭的细节,而这些细节却不让他听见,自然是怕他通风报信,而让他与尹德毅同往,尹德毅则不仅是夜袭的主力,还是监视他的最佳人选。他虽年纪不长,但久历战事,萧詧的用意他猜测得清清楚楚。
他此刻陷身敌营,就算想通风报信,也没有人可为他通风,他也不知能报信给何人?萧詧南下,江陵一定早就得到了讯息,只是不知江陵由谁任都督,负责全城军事?他们能想到萧詧要夜袭吗?
他不帮萧詧的话,尹德毅会首先杀了他,他帮萧詧的话,江陵守军也会杀死他,进亦死,退变死,饶是他自负聪明机变,也想不出良方妙法解这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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