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萧绎纵马到江陵外城西明门内,守城都督胡僧佑、王褒带领将士随驾,王顗与王景彦兄弟及其他朝廷群臣陪同皇帝巡视外城的防御工事,这里是城西,木栅连绵十几里,军旗飘舞,战士们精神抖擞。
萧绎用马鞭指着外城的木栅:“王褒、胡僧佑。”
王褒与胡僧佑打马上前,一左一右护卫萧绎:“臣在。”。
“你们要全力将敌寇挡在城外,不得有误。”
王褒与胡僧佑:“遵旨。”
王顗下马,来到萧绎马前:“陛下,臣下认为不能御敌于国门之外。”
“你说什么?”萧绎板起脸。
“我大梁的劲旅不在江陵,江陵外城绵延六十多里,城中的军队力量有限,全面防御就会全面被动,依臣下之见,不如将兵力集中于内城。”
“大胆,”萧绎斥道,“你要朕放弃这外城?”
“不是放弃,而是集中兵力。”
萧绎举起马鞭,要向王顗甩去,王顗并不畏惧,王景彦见状,下马跑到王顗身旁,向萧绎跪下叩头:“臣兄一片忠诚护主之心。”
王褒在一旁冷笑:“忠诚护主?陛下,王顗想见第二次台城之围。”
萧绎马鞭啪地挥下,正打中王顗的头盔,头盔落地,王顗发髻散乱,挺直而立。
王景彦伤心,他哥哥王顗跟随他父亲王僧辩久经沙场,非纸上谈兵之辈,他虽不懂军事,但也知道江陵城内只有区区三万兵马,这三万多人分布外城六十多里,兵力分散,能守得住吗?
散骑常仕陈起祖上前:“陛下,臣认为王侍中说得有理,现在应该集中兵力。”
萧绎问胡僧佑:“你是领兵的统帅,你怎么看?”
胡僧佑:“陛下,臣,臣认为,从防御,防御的角度,王侍中所言,嗯,所言,嗯,太保守了,臣下认同陛下所言。”
王景彦心中暗骂胡僧佑奸滑,听他话语的意思明明认可王顗所说,但不敢得罪皇上。
王褒对陈起祖道:“陈常侍,你不领兵,国家大事,要听主上的。”
陈起祖对萧绎道:”臣虽不领兵,但也读过兵书,《孙子兵法》云: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现在敌兵力强于我,我们只能固守待援,不能分散兵力。”
“待援?待哪的援?”萧绎生起气来。
“臣下认为除了大都督王僧辩之外,还应征调广州刺史王琳引兵入援。”
王褒接嘴道:“李膺去建康多时,王僧辩大军至今未动,王琳远在广州,使者一去一回,哪里还等得及?”
王顗:“陛下,大军出征非是一日之功,臣父在建康,一定在整兵秣马,克日即会出兵。”
萧绎怒道:“不是一日之功?等朕这江陵城破了,他来还有什么用?”
萧绎此言一出,群臣皆惊。
王顗跪下叩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征调大军总是迁延时候,不能一日促成。”
萧绎吩咐中书舍人高善宝:“拟旨,广州刺史王琳迁为湘州刺史,使引兵入援荆州。”
高善宝允诺。
萧绎又叫:“五兵尚书王励。”
王励来到萧绎面前。
“征湘州刺史、骠骑将军萧循入朝,由卿暂代监湘州事。”
王励领旨。
萧绎斜觑一眼王顗,冷笑数声,打马而去。
群臣都跟随而往。
王景彦站起身,拉王顗起来:“哥,皇上走了。”
王顗起身,长叹口气,环顾西城:“王褒是个文人,却担任守卫西城与南城的重任,这和当初庾信守建康朱雀门有什么两样?”
王景彦:“哥,庾子山还守过城吗?”
王顗:“庾信是太宗皇帝的近臣,太宗皇帝在侯景攻建康城时负责防守,他任命庾信守朱雀航,可庾信见到侯景的铁骑,就吓得弃城而逃,逃到了江陵。”
太宗皇帝是萧纲的庙号,王景彦噢了一声:“庾子山只是文章写得好,怎么能让他担当武事呢?”
王顗哼一声:“王褒还不是一样?”
兄弟两个相顾无言。
是夜,王顗守卫殿堂,今夜天气放晴,群星满天,他带队巡视到西边,一个侍卫突然指着远处:“门下,快看。”
王顗见远处烟雾迷漫,他忙返身爬上最高的台阶,举目望去,只见西明门、上西门方向火光冲天。
江季与尹德毅率三百铁骑于天黑前到达了江陵城外,三百骑兵各带引火的器具。
江季问:“尹将军,我们要烧哪个城?”
尹德毅一笑:“萧绎必定重兵守卫北城与东城,我们避其锋锐,去西边。”
江季心中暗叹口气,这个尹德毅是个人才。
天已全黑,空中星星闪亮,他们来到西边,西城有三个城门,北边上西门,中间西明门,南边阊阖门,城外有护城河。
“烧城门吗?”江季问。
“城门守护人多,我们今天只是要杀杀萧绎的锐气,从木栅城墙烧起。”尹德毅说道。
江季明白了。一路之上,尹德毅的两个亲兵卫士总是跟随他跟得紧,自然是尹德毅派来监督他的,此刻漆黑一片,如果他趁放火时逃跑,是不是能逃得了呢?
他们下了马,战马已经卸下铃铛,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接近了护城河,木栅之上有星点的灯光,能看见来回走动巡逻的军士的影子。
“尹将军,我带人上去吧?”
“江先生,你在这里等着,我带人上去。”
江季点头,他明白尹德毅的心思。
尹德毅带着二百多人涉水过护城河,枯水季节护城河的水并不深,江季看着他们爬到对岸。
他心想如果这时喊一嗓子,会不会惊动木栅内的守军呢?但他并不敢出声,因为尹德毅那两个亲兵并没有跟随尹德毅,而是一左一右护卫着,说是保护,其实是监管。
又过了一会儿,对面木栅起了火光,先是一处,随后二处、三处……,七八十丈长的木栅都起了火,火光渐旺,能看见木栅内的守军来回奔跑以及喊叫的声音。
天空偏偏起风了,江季心下暗叹:“天意”。
他命令军士:“上马。”
他知道江陵的军士很快就会出来,剩下的骑兵上马等候,很快,尹德毅带着人回来了,在他们身后,江陵的军士也追随而来,南边不远处的西明门,出来更多的人马。
尹德毅奔到江季近前,军士给尹德毅拉来战马,尹德毅上马,哈哈大笑:“成了。”
江季扭头望去,火借风威,风借火势,大火已经起来了,很快蔓延到城内去了,木栅之内就是民居,民居多是些茅草房,见火就着,这一把火不知要烧死多少人,烧坏多少民房?
江陵的军士冲了过来,两下混战在一起。
江季于马上挺起长枪,胳膊微微发抖,他不想与荆州兵为敌,他本是荆州兵将的一员。
黑暗之中,他见身旁的两个卫士已经和荆州兵战在一起,他身旁已经无人看管,机会终于来了。
他两腿一夹马肚子,战马向前,正好与迎面而来的一个荆州骑兵相遇,荆州骑兵举矛向他搠来,他闪身躲过,低声:“别动,我也是……”
那个荆州兵根本没听他解释,两马一盘旋,嗥叫着和他打在一处,他不想动手也不行了,他可不想就这么死了。
混战之中,那个骑兵圈马去追其他雍州兵。
江季还没喘几口气,几个步兵又围了上来,围着他,用枪乱扎,有一把枪扎中了他的马鞍,马匹受惊,向前窜去,江季忙拉缰绳,好不容易才止住了马匹,他抬眼一看,心想完了,他已经陷入荆州兵的包围之中。
荆州兵向他冲过来,这种时刻,不是他死,就是对方亡,他也顾不得什么了,使出浑身武艺,黑夜之中也不知扎死多少士兵,幸亏这一股荆州兵都是步兵,挡不住他的马匹,让他冲出了包围。
火光之下,江季观察战局,荆州兵士多是步兵,只有少量的骑兵,看来江陵守军不知有多少敌兵来犯,没有全力而出,而雍州来的全是骑兵,虽然人数少于荆州,但在战场上却占据了优势,他已无暇多想,拨马去和尹德毅会合。
江季骑马正奔,战马却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马失前蹄,战马一声长嘶,倒在地上,把他掀翻在地,偏不凑巧,他的一条腿被压在马肚子下面,他忙坐起来,用力抽腿,这时荆州兵上来了,他手中的长矛没有摔掉,但坐着挥舞不开,他奋起神力,将长矛掷出,正中迎面一个敌兵,敌兵倒地。
他又急忙抽腿,腿抽出了大半,剩一只脚还被压着,又有敌兵冲上来,他手中没有武器了,敌兵长矛扎来,他左右躲闪着,抽冷子一下子夺住了敌兵的枪杆,正常情况下,他可不敢空手夺枪,也夺不了,但敌兵看起来有些胆怯,看来大火把敌人的斗志给烧散了。
他用力夺了两下,没夺下来,却被拽向了敌兵的方向,被马匹压着的脚终于出来了,他心下大喜,猛一松手,敌兵正出全力,没想到他松手了,扑通一下倒在地上。
江季的脚被战马压肿了,有些发麻,也不知有没有伤到骨头。他试着走了一步,摇晃不稳。
一个敌兵挥着战刀冲他劈来,他忙闪避,避得慢了,头盔的簪缨被战刀扫中,他哎呀一声,倒在地上,那个敌兵毫不迟疑,举刀向他砍来,他把眼睛一闭,心想完了,小命要交待在这江陵城外了。
他听得啊的一声大叫,接着是大刀落下的刀风,却没有砍中他,他睁眼一看,那个士兵背部中了一箭,倒在他的面前。
他抬眼望去,三十步外,一个士兵骑在马上,正举弓朝着他这个方向,火光之下,依稀好似义阳公主的模样,他没看端切,揉了揉眼,见那个士兵正冲他招手,他大叫一声:“危险”。
原来那个士兵后面出现了一个荆州的骑兵,举枪正朝他扎去,那个士兵听江季一声喊,也知道不好,拿手中弓背朝背后挥去,敌兵的长枪被挡了一下,顺着那个士兵的大腿而过,那个士兵啊一声娇呼,真是义阳公主。
江季猛跑几步,要去救公主,还没等他扑上前,荆州的骑兵举枪又奔公主的后背而去,江季的心里咯噔一下,那柄长枪离公主的身子还有半尺远,一柄长枪递了过来,挡住了敌兵的长枪,原来是尹德毅举枪救了公主的性命,尹德毅骁勇,几下就把敌兵搠死。
江季奔到公主身旁,见公主的腿上鲜血渗出,公主冲他招手示意,他翻身上了公主的战马,两人并骑一匹马,公主受伤无力,半倚在江季身上,江季双臂搂住公主,双手接过公主手的上缰绳,纵马向北奔去。
大火烧了一夜,天明才息,早有内臣通知了皇帝萧绎,萧绎在王顗等人的护卫下来到大殿之上。
萧绎:“传王褒。”
等了半天,王褒才灰头灰脸地跑上殿来,王顗见他身上、头上全是烟灰,西城是王褒防守的区域,看来他早就在失火现场了。
萧绎本来一肚子气,但看到王褒这样,没有发火,问道:“昨夜火起,是怎么回事?”
王褒:“百,百姓烧柴御寒,风起,不慎点燃了茅屋,引起火灾。”
萧绎冷笑数声:“敌寇近在咫尺,居然还有人有闲情御寒,你去抓住肇事者,全都杀了。”
王褒:“陛下,是不是……”
他想说是不是惩罚太重,但在萧绎的积威之下,不敢说出口。
萧绎把眼一瞪:“你说什么?”
王褒:“臣,臣领旨。”
萧绎对王顗:“王顗,你去监斩。”
王顗领令,与王褒同出殿堂,二人骑马来到城西,王顗但见西明门与上西门之间的木栅被烧得七零八落,如果敌兵来犯,恐怕挡不住敌兵吧,又见西城内的居民房屋,也不知烧坏了多少?
王顗问王褒:“王都督,你说这是居民失火引起的?”
王褒吱唔几声,没正面回答王顗的问题,指挥军士去抓百姓。
天光大亮,王褒的军士押着几十口人跪在一片空地之上,王顗来到人群之外,见多是些妇孺之辈,他大吃一惊,找到王褒问道:“昨夜听得西城外喊杀连天,一定是有敌兵来犯,王都督,你怎么抓了这些妇孺?”
“陛下有旨,杀死肇事之人,这些人就是肇事之人。”
王顗观察王褒的脸,他本来对王褒浑身尘土有同情之心,但见他居然以百姓的生命来糊弄皇上,心头火起,昨夜明明来了敌兵,王褒为什么不如实禀报?王褒文章写得好,没想到做人却如此卑鄙。
他正想着,有人在他身旁拍了他一下,他扭头,是他的弟弟王景彦。
“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西城大火,就出来看看,哥,这些妇人孩子为什么被绑在这里?”
王顗见王褒走到那些被绑着的人面前,他小声对王景彦说:“王褒说这些人是纵火者。”
“那要怎么处置她们?”
王顗用手冲脖项比划一下,王景彦吓了一跳:“要杀死她们?”
王顗点头。
王景彦:“大敌当前,不杀敌人,反杀自己百姓,这是哪门子道理?”
王顗:“有人要掩盖真相。”
王景彦刚要问什么真相,见被绑的人群中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挣脱了绳索,朝他们这个方向跑来,王景彦下意识就要迎上那个孩子,被王顗一把拉住,王景彦回头,王顗冲他摇了摇头,表情痛苦,王景彦见一个刽子手追上孩子,将孩子夹在肋下,回奔法场。
王景彦绝望地冲王顗喊:“哥。”
话音未落,只听得王褒喊了一声:“时辰到。”
妇孺哭声中,几十名刽子手举起手中明晃晃的大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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