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医为义阳公主包扎伤口，公主的腿被长枪划破，所幸没有伤到骨头，江季又是惭愧又是感恩，问公主怎么也到了江陵城外，他和尹德毅点兵时并没有公主在内，公主说是他们出发前偷偷混进去了。
江季以前并不是真心要归顺萧詧，现在他已经没有了退路，也就定了心，决定效力岳阳王府。
公主劳累过度，昏昏睡去，江季与军医退出帐篷，尹德毅在帐外等候。
江季与尹德毅经历一番生死争战，亲近了不少。
尹德毅问军医：“公主的伤如何？”
军医：“只伤到皮肉，没有大碍。”
军医向二人行礼，自行离去。
江季说：“尹将军，公主有一事相求将军。”
“什么事？”
“公主说她私自到前线的事，请将军不要告诉大王。”
尹德毅沉默，义阳公主私自随军，可说已经违反了军纪，但公主金枝玉叶，受到伤害，却又是他们这些为将者的失职了，如果梁王怪罪下来，他与江季两人都得受到惩罚，他想了半天，点了点头，决定瞒着萧詧。
江季与尹德毅去见萧詧，将烧城的经过一一讲与萧詧听，公主之事自是略过不提。
萧詧大喜：“江季，你以前为记室，在我府佐，先当中兵参军吧，如有战功，孤一定不吝封赏。”
“谢大王千岁。”
萧詧赏赐江季与尹德毅，二人出得中军大帐。
“江参军，可否到我营中一叙？”
江季应允，两人来到尹德毅的帐中。
“我知道你以前并非真心归附梁王。”
尹德毅开门见山，弄得江季有些窘迫。
“但经昨晚一役，我相信你不会再反复了。”
江季沉默以对。
“那天和你一起被俘的人不是你的弟弟，那个人气度非常，必非常人，但我也不管他是谁，我们兵围江陵，他最终也跑不掉的。”
江季心想王景彦如果能绕开江津渡口，坐上船顺流东下，现在恐怕已经快到建康了，就算能攻破江陵城，又往哪儿去捉他呢？他淡然一笑，当然不肯说破。
“我知道你以前自居正统，看不起我们梁王。”
这个确实是事实，在荆州政权看来，雍州的萧詧近乎叛逆。
“但湘东的帝位来得并不正。”尹德毅又道。
“怎么不正？”江季反驳，“皇上扫平侯景叛乱，荆州文武官员劝进，建康无主，皇上的帝位可说是极正的。”
“是这样吗？”
“尹将军你要知道荆州的文武官员，有很多都是由建康过来的，并非只有本地的官员劝进。”
“江参军，你我心里都清楚，荆州文武官员为什么要劝进湘东承继帝位？那是因为与皇帝之位接近的竞争者都被湘东预先除掉了。”
江季脸色有些发白，尹德毅说的并非假话。
“当初侯景祸乱扬州，攻陷台城，建康生灵涂炭，三吴之地百姓流离，两宫蒙难，那时候湘东在干什么？”
在干什么？江季当然清楚，那时候他正追随王僧辩征伐湘州，攻打长沙呢。
“只是因为当时河东王、岳阳王不积极讨贼，湘州有米，雍州有兵，二镇都不赴援，所以湘东才伐湘州的。”江季辩解。
“江参军聪明过人，湘东这些掩人耳目之话，你也相信吗？”
江季默然良久：“湘、雍二州与荆州构隙，恐怕也有张缵的责任。”
张缵是大梁开国元勋张弘策的儿子，张氏本为萧氏外戚，张缵又娶了梁武帝萧衍的女儿富阳公主，河东王萧誉的湘州刺史一职就是接替张缵的。
“若非河东王陵蹙张缵，张缵也不会到江陵去说萧氏兄弟的坏话。”江季又道。
“为什么张缵不受河东王待见？”
“张缵怎么说也算是河东王的长辈。”
张缵娶梁武帝之女，与萧誉的父亲昭明太子萧统算平辈。
“张缵为人轻傲，又岂是对河东王？”
“愿闻其详。”
“当初张缵赴任湘州刺史，路过郢州时，曾经一杯酒杀死三人，江参军知不知道？”
江季摇了摇头，他没有听说过。
“怎么叫一杯酒杀死三人，是毒酒吗？”
“郢州当时由邵陵王镇守，”邵陵王萧纶是梁武帝萧衍的第六子，“邵陵王手下有个名士叫吴规，邵陵王招待张缵，吴规在座。
张缵嫉妒吴规的才学，举杯对吴规说：‘吴规，此杯酒庆祝你能陪今天的酒宴。’那是自视甚高之意。
吴规不痛快，回到家中，他的儿子吴翁孺听说这件事，当晚就气死了，吴规既伤痛儿子，又气张缵，过几天也死了，而吴妻因夫、子俱亡悲痛，也死了，张缵用一杯酒亡了一家三口，比起当初晏婴二桃杀三士不遑多让。”
所谓二桃杀三士，是春秋时的典故。齐景公手下三个勇士，叫公孙接、田开疆、古冶子，有一次晏子请求齐景公赏给三勇士二个桃子，三个勇士分二个桃子自然是不够分的，公孙接与田开疆自视勇猛，先取了二个桃子，古冶子夸耀自己的功劳，公孙接与田开疆都惭愧，认识到自己的贪婪，刎颈自杀，古冶子虽得到二个桃子，却悔恨自己的言行，导致两个勇士而杀，认为自己不仁、不义、不勇，也拔剑而死，这就是二桃杀三士，江季熟读史书，自然知晓。
尹德毅接着说：“张缵治湘虽有功，但当朝廷征他为领军将军，授河东王为湘州刺史时，他却欺负河东王年少，傲慢轻待河东王，张缵虽为长辈，但忘了君臣之义。侯景乱我大梁，诸镇起兵勤王，正应该齐心协力之时，张缵却写信给湘东，说河东王要袭江陵，岳阳王和桂阳王是同谋。”
江季沉默不言，这件事他也听说过，萧绎听信了张缵的话，回师江陵，他们当时本来领军到了郢州的武城，萧誉在江口，桂阳王萧慥在江津，萧绎沉米江中，回师江陵，在江津杀死了萧慥。
也因为此萧誉与萧绎产生了嫌隙，萧绎先后派萧方等、鲍泉与王僧辩讨伐湘州，最终杀了萧誉。
“但张缵终于还是被岳阳王所杀。”江季叹道。
“国家内乱之际，他挑动藩王内斗，死不足惜。”尹德毅说道。
当初张缵从长沙逃了出来，到达江陵，被萧绎任命为雍州刺史，张缵到襄阳，时任雍州刺史的萧詧不同意把雍州交给张缵，让他居于城西白马寺。
当时杜岸还在萧詧手下，杜岸鼓动张缵到西山举义。张缵到西山后，杜岸报告给萧詧，萧詧命尹德毅的爹爹尹正引兵收捕了张缵，把他囚禁起来。
萧詧第一次围江陵时，把张缵带在军中，败退之时，守卫的兵士怕荆州兵得到张缵，把张缵杀死在江陵城外。
“雍州之所以与荆州为仇，除了湘州事件之外，湘东密谋勾结刘方贵，欲不利梁王也有关系。”尹德毅继续道。
江季没听说过这件事，问道：“刘方贵是谁？”
“刘方贵时任府司马，梁王派他将兵出汉口，勤王建康，但刘方贵却与湘东暗中勾结，欲袭襄阳，捉拿梁王，恰巧梁王因他事召见刘方贵，刘方贵以为事泄，据樊城拒命，是我亲自领兵抓住了刘方贵，刘方贵供认不讳。”
“如果依将军所说，是刘方贵主动勾结湘东的。”
“湘东如果精诚同心，同力讨贼，知道刘方贵贼子的阴谋，岂有不告知梁王的？”
江季无话可说，萧绎当然是同意刘方贵的所作作为了，想趁机一举解决萧誉与萧詧兄弟两个。
“但湘东真是因为这些构隙才与湘州、雍州为难的吗？”尹德毅突然问道。
“难道不是吗？”江季反问。
“江参军身在彀中啊。”
江季脸有些红。
“就算没有张缵，萧绎也会以王缵、李缵之言，发兵湘州的。”尹德毅冷笑几声。
江季的心沉了下去，他一直不敢往这方面想，但尹德毅之言，确实有道理，那自然是为了皇帝之位。
“但问题的根源却出在高祖武皇帝身上。”
“尹将军为什么这样说？这件事跟武皇帝有什么关系？”
“若非当年昭明太子薨后，武皇帝不立嫡孙，而立简文皇帝，哪里会有后面这许多事情？”
江季喟然。
昭明太子萧统是武皇帝萧衍的嫡长子，萧衍在生萧统之前，未有子嗣，收养了弟弟临川王萧宏的儿子萧正德，但生下萧统之后，自然又将萧正德送回萧宏处，也正因为此，萧正德一直抱怨在心，曾投降过北魏，后又奔回建康，在侯景进攻建康时，萧正德暗中与侯景勾结，出卖了建康城，所以侯景才迅速攻破建康外城。
萧统太子当了三十年太子，却因病早逝，萧统生有五个儿子，长子萧欢、次子萧誉，三子萧詧，四子萧𧫣，五子萧譼。
国不可一日无嗣，武皇帝萧衍宣召皇长孙萧欢入京，但却中途改了主意，没有立萧欢为太子，而是立了与萧统一母所生的萧纲为太子。
武皇帝萧衍也许因此有愧疚之心，于是将萧统的五个儿子都封了王，安置于大州为刺史。
武皇帝不立嫡孙的行为是不合礼法的，当时就有人提出异议，但武皇帝执意而行。
这种兄终弟及的立嗣，可说是启发了萧纲以下各个兄弟，既然兄死了，可以立弟，那么理论上每个弟弟都有机会成为太子。
萧纲排行第三，萧纲有个哥哥叫萧综，排行第二，萧综的母亲吴淑媛是萧齐东昏侯萧宝卷的妃子，萧综长大后认为自己是东昏侯之子，与大梁为仇敌，就投奔了北魏，再也没有回来。
萧纲以下，有老四南康王萧绩、老五庐陵王萧续，都死于武皇帝萧衍之前，存活于世的有老六邵陵王萧纶，老七湘东王萧绎，老八武陵王萧纪。
“当初武皇帝乱了礼法，所以后来两宫深陷台城时，建康城外虽有十几万援军，但各有所属，谁也不肯出全力攻打侯景，遂致使台城陷落，武皇帝饿死台城。”尹德毅唏嘘不已。
“武皇帝崩后，简文皇帝即位，但你们荆州是不承认的。”尹德毅又说。
江季点头，萧绎确实是不承认萧纲的皇帝位，荆州也不实行萧纲的大宝年号，仍以武皇帝的太清年号纪年。
“皇帝蒙尘，武皇帝诸子之中，邵陵王排在湘东之前，邵陵本是狂悖之子，肆行非法，多次被武皇帝免职，但建康陷落前后，讨伐侯景最有力的却是邵陵。有人说人性天生，但这人性却是会改的，但邵陵是个什么样的下场，江参军应该亲身经历，不用我多说了吧？”
邵陵王萧纶在台城陷落后，跑到了郢州，萧绎派王僧辩领军去征萧纶，将他打跑了。
“邵陵王后来不知去了哪里？”江季叹口气。
“邵陵被你们湘东逼得无路可走，投了北齐，他领军到达汝南，将要攻打竟陵时，被西魏的杨忠打败，成为俘虏，不屈而死。死尸抛于野外，还是我梁王千岁派人前去迎丧，把他安葬在襄阳望楚山南，谥号为安，你知道湘东给邵陵王加了一个什么谥号吗？”
江季摇摇头：“不知。”
“湘东采纳了他的亲信刘瑴的建议，给邵陵安了一个谥号为携。”
“携，这是什么意思？”
“刘瑴说根据谥法，怠政交外曰携，说邵陵懈怠政事结交外国。”
江季心想这个刘瑴也够损的，萧纶也许有他所说怠政交外之罪，但萧纶在侯景之乱中的表现比哪个皇子都好，萧绎不念其功，专扬其恶，自然是为了皇位的考量。
“湘东逼走了邵陵，杀死了昭明太子一系的河东王，逼反了我梁王，这才想起讨伐在建康盘踞了数年的侯景。王僧辩攻破建康之后又杀死了豫章王（萧欢）的儿子萧栋等兄弟三人，自此再没有人能与他竞争了，文武群臣不向他劝进，又能向谁劝进呢？”
江季本待想说萧栋兄弟并非王僧辩所杀，但又一想，辩白这个又有什么用，总归是萧绎命令杀死萧栋的。
“湘东当了皇帝，没想到他那个在益州的弟弟武陵王（萧纪）先他一步而称皇帝，并出川与他决战，唉，老天也帮湘东，武陵王父子身死，湘东以为他这个皇帝之位就稳如泰山了。但是他忘了还有我梁王千岁呢？江陵不承认太宗简文皇帝的帝位，我们襄阳同样不承认他这个承圣皇帝。”
“我承认萧氏兄弟确实有委屈之处，也确实令人同情，但我对梁王借兵之事一直耿耿。”江季言道。
“敌强我弱，不借兵又能怎样呢？”尹德毅长叹一口气，又道：“但我终究是梁臣。”
江季望着德毅表情复杂的脸，说道：“尹兄，你这句话深得我心，我也想明白了，不管他们萧氏叔侄谁对谁错，该由谁继承皇位谁不能继承皇位，统统与我们无关，江某生于梁国，长于梁国，我也谨记‘我是梁臣’这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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