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
陈逸早上到店的时候，赵德宝已经在柜台后面坐着了。
他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但他没喝，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正在看。
陈逸走过去。
赵德宝把纸递给他。
"你看看。"
陈逸接过来。是一张微信群聊的截图，打印出来的。字不大，但关键句被红笔圈了出来。
"聚宝斋那个新来的学徒，上次在拍卖会捡了漏。你以为他靠的是眼力？呵呵。"
"听说那件笔筒是后接底的，他们当明代的卖。"
"聚宝斋这几年专坑外地人。本地人不去的。"
陈逸看完，把纸放在柜台上。
"钱万金。"
赵德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嗯。"
"什么时候开始传的？"
"前天。周胖子先看到的，发给我了。"赵德宝放下茶杯，"他们传得很快。古玩城十几个群都在转。"
陈逸沉默了几秒。
"怎么办？"
"你说呢？"
陈逸想了半天。
"把鉴定报告贴出去？"
"贴了。"赵德宝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纸。上面是省博物馆老刘亲笔写的鉴定意见，盖了章。十五号拍品。明代青花人物故事笔筒。有修。市场估价八到十二万。
"让老刘写的。昨天就写好了。"
"那为什么不贴？"
赵德宝没有马上回答。他把鉴定报告放回抽屉里，合上。
"你觉得贴了有用吗？"
陈逸没接话。
"造谣的人从来不看证据。你说一件东西是真的，他问你怎么证明。你拿出鉴定报告，他说你和鉴定师串通好了。你再找个专家，他说专家被你收买了。谣言这种东西，你越认真对待，它越像真的。"
陈逸听着。
"那就不管了？"
"做你自己的事。"赵德宝说，"等你的眼力被更多人认可以后，说什么都没人信了。"
他站起来，走到博古架前，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擦架子上的灰尘。
"我年轻时在博物馆待过十五年。那里面的水比古玩城深多了。有人写举报信说我收了假东西。我查出来是谁写的，他跟你无冤无仇，就是觉得你碍了他的事。"
他把抹布拧了一把。
"那时候我才知道。在这行混，名声和实力是同一回事。但实力要自己长，名声是别人给的。别人给的，说收走就收走了。"
陈逸点了点头。
赵德宝放下抹布，回头看他。
"所以别管他们说什么。你该干什么干什么。"
"那钱万金呢？"
赵德宝看了他一眼。
"他这局还没结束呢。等着。"
两天后。
陈逸吃完午饭，绕到古玩城后街去逛旧货摊。
后街是古玩城外面的区域，摆摊的多是收旧货的。老报纸，旧邮票，杂七杂八的旧瓷器。没什么真东西，但偶尔能翻到几件有意思的。
他蹲在一个旧货摊前，翻一箱旧邮票。
旁边两个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距离很近，他听得一清二楚。
"那件青花碗还没找到？"
陈逸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低着头，继续翻邮票。
"翻遍了，不知道流到哪去了。"
"K哥说了，那件碗底下有东西，必须找回来。"
"我知道。但收碗的人已经转了三四手了，追不到了。"
"再追。K哥给的期限是月底。你要是不想自己跟他解释，就继续找。"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行。我再翻翻乡下的那条线。"
陈逸的指尖停在邮票上。
青花碗。永乐。
他慢慢转过头，用余光扫了一眼说话的人。
两个人。一胖一瘦。胖的那个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瘦的那个背对着他。
胖子把烟掐了，转身走了。
瘦的那个也站起来。
陈逸看到了他的背影。
黑色T恤。后颈上有一道疤，从衣领下方一直延伸到耳根。不是新伤，疤痕泛着白。
两个人消失在街角。
陈逸蹲在原地，盯着那箱旧邮票。
过了很久，他才站起来，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东西。一张破旧的邮票，皱巴巴的。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拿起来的。
他把邮票放回去。
走回了聚宝斋。
赵德宝正在后屋泡茶，听到脚步声，探出头来。
"怎么了？"
陈逸没说话，走到柜台前，坐下来。
赵德宝从后屋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他把一杯放在陈逸面前。
"出什么事了？"
"有人在找那件青花碗。"
赵德宝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在找那件永乐碗。"
赵德宝放下茶杯。
"你听到什么了？"
陈逸把刚才在旧货摊前听到的对话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赵德宝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件碗，你是从哪收的？"陈逸问。
"一个外地人。"赵德宝说，"三年前。他背着个编织袋来店里，说是在乡下收的。碗底有标签，写的民国仿明青花。他要价不高，两千块。我觉得东西对，就收了。"
"那个人后来还出现过吗？"
"没有。就来了那一次。"
赵德宝站起来，走到保险柜前，蹲下来。
他转动密码锁，打开柜门。
青花碗搁在最下层。碗身上的暖黄色光晕陈逸一眼就能看到。
"这件碗跟了我三年了。"赵德宝说，"每过一段时间拿出来看一遍。每一次都觉得哪儿不对，但就是说不出来。"
他转过头看着陈逸，说："直到你第一天上班就看出来了。"
陈逸看着那只碗。
"那些人说的碗底下有东西。那根针。"
赵德宝点了点头。
"那根锈针不是你放的？"
"不是。我收的时候碗底是完整的。"
陈逸想起了那天。他把碗翻过来，手指碰到碗底的暗孔。针弹出来，扎进他的食指。血渗进裂纹，眼睛开始痛。
"那根针是谁放的？"
"现在没人说得清。"赵德宝说，"碗转了三手。每一手都有可能。"
"要不要报警？"
"报什么警？碗是合法的，手续齐全。那根针……"
赵德宝没有说完。
他把青花碗放回保险柜，锁好。
"那根针现在已经不在碗上了。在你身体里。"他看了一眼陈逸的手指，"对吧？"
陈逸没说话。
那天晚上。
陈逸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闭上眼睛。那件青花碗又浮现在脑海里。碗身的釉光，口沿的冲线，碗底的暗孔。锈针弹出来的方向，血渗进裂纹的路径。每一处细节都在。
他在脑子里把那只碗翻来覆去地看。
他想到一个问题。
那根锈针，是谁藏在碗底？
藏的人为什么要藏它？
如果只是让收碗的人扎破手指。那是什么意思？
他的眼睛睁开。
他盯着天花板。
他忽然想到：那根锈针，会不会不是一个陷阱。而是一个信号，一个信物。
有人故意把它藏在碗底。等某个特定的人来发现它。
那个人是谁？
是谁在等？
陈逸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江城的夜晚很安静。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地板上一条细细的光。
他想起那个人说的话。
"K哥给的期限是月底。"
月底快到了。
那些人还在满江城翻。
他们要找的那件碗，现在就锁在聚宝斋的保险柜里。
陈逸合上眼睛。
那只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暖黄色的光晕。稳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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