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逸回到聚宝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
赵德宝坐在柜台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看了一眼陈逸手里的锦盒。
"拿到了？"
"拿到了。"
陈逸把锦盒放在柜台上。
赵德宝放下茶杯，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了下来。咔嚓一声锁上了。
"楼上说吧。"
陈逸跟着他上了二楼。
二楼的仓库被收拾出来一张桌子。
上面铺着一块白布。
旁边摆着强光手电。
放大镜。
一台小台灯。
赵德宝打开台灯。
"东西放上去。"
陈逸把锦盒打开，拿出笔筒，放在白布上。
笔筒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釉光。
器型敦实。
胎体厚重。
青花发色深沉。
赵德宝没急着上手。
他站在桌前看了好一会儿。
"你说它是明代的。我相信你。但我得自己看出来。"
他戴上白手套。
他拿起强光手电。
他没有直接照笔筒，先把手电调到侧光，从笔筒的口沿开始，一寸一寸往下打光。
釉面在侧光下显出细密的橘皮纹。大小不一的气泡在釉层深处分布着，有的密集，有的稀疏。
赵德宝盯着看了一会儿。
"气泡对。老的。"
他换了角度，用手电筒的强光从笔筒的内壁往外照。
青花的颜色在透光下更深了。蓝色的颜料渗进了胎骨，边缘有一些细小的铁锈斑。斑点是自然晕开的，不是人工点上去的。
"苏麻离青。"赵德宝说，"进口料。明中期用的。清仿不用这个料。"
他放下手电，拿起放大镜。
他看底足。
底足的胎土泛着淡淡的火石红。修足利落，线条流畅，没有机器的弧度。
赵德宝看了很久。
"底足也对。"
他放下放大镜。
"器身没问题。是明代的。"
他拿起笔筒，翻过来看底部。
他用手电照着底部，眯起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他皱了一下眉。
他把放大镜凑过去。
他又看了一遍。
"这里。"
他指了指底部靠近圈足的位置。
"有一条接痕。"
陈逸凑过去看。
那条接痕细得几乎看不见，像是釉面自然流动形成的纹理。在这个角度，灯光打过来的时候，能看出釉面的反光度在接口处有一丝变化。
"底被接过。"赵德宝说，"锯掉了一截，换了一段老底。手法很高明。"
他把放大镜放下。
他靠在椅背上。
"你看出来了？"
"光晕不连续。"陈逸说，"底部那一小段的颜色跟器身不一样。"
赵德宝点了点头，没追问。
他重新把笔筒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
"底虽然是后接的，但接的是老底。不是新配的。接的人是个高手，底上的釉和器身的釉烧在一起了。普通放大镜都看不出来。"
他放下笔筒。
"你知道这东西值多少钱吗？"
陈逸摇头。
"如果是完整的明代青花人物笔筒，市场价在三十万以上。底部有修。行情在八到十二万之间。"
他看着陈逸。
"你是七千拿的。"
陈逸没说话。
赵德宝把笔筒翻过来，又看了一眼底部。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那眼睛，比我强。"
声音不大。
陈逸抬起头看他。
赵德宝没看他，还在看那只笔筒。
"我干这行干了三十年了。看书。上手。打眼。交学费。一步一步熬出来的。你一个星期就走到了。"
他放下笔筒。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为什么是坏事？"
"因为你太快了。"赵德宝说，"快到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快。快到别人会盯着你。"
他摘下白手套。
"这只笔筒先锁保险柜。别急着出手。"
"知道了。"
"等你再涨涨眼力。再涨涨阅历。到时候再说卖不卖。"
陈逸点了点头。
赵德宝把笔筒放进锦盒，锁进了楼下的保险柜。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饿了吧？"
"饿了。"
"走。吃面。"
第二天下午。
林小婉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瓶饮料。
额头上一层薄汗。
"听说你拿回来了？"
"在保险柜里。"
"能看吗？"
陈逸看了赵德宝一眼。
赵德宝在柜台后面看报纸，头也没抬："看吧。"
陈逸打开保险柜，拿出锦盒。
林小婉接过来，没急着打开。她把锦盒放在柜台上，先用手摸了摸盒子的表面，才打开盖子。
她盯着笔筒看了好一会儿。
"青花发色真漂亮。"
她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底部真的有修吗？"
陈逸把笔筒翻过来，指给她看。
林小婉凑过去看了半天。
"完全看不出来。"
"接得很细。"
林小婉直起身，看着陈逸。
"所以你在图录上看照片就看出这是明代的？"
"嗯。"
"怎么看出来的？"
陈逸沉默了一秒。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釉面的反光不太对。不像清仿该有的样子。"
林小婉盯着他看。
过了几秒。
她没追问。
"行吧。"
她把锦盒盖上，还给陈逸。
陈逸把锦盒放回保险柜。
林小婉站在柜台旁边，没走。
"你这个人。"
"什么？"
"你身上有事。"
陈逸没接话。
林小婉也没继续说。
她拿起桌上的饮料，喝了一口。
"我先走了。下次有拍卖会再叫你。"
"好。"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门关上了。
晚上。
陈逸躺在床上刷手机的时候，周胖子的头像弹了出来。
"逸哥！听说你在拍卖会搞了一把大的？"
"谁说的？"
"全古玩城都在传。说有个年轻人用七千拿了一件明代笔筒，把宝珍阁的老板耍了。"
陈逸没回。
周胖子又发了一条。
"钱万金回去发了好大一通火。听说砸了一个杯子。他店里的小弟说的。"
陈逸看着那行字。
他笑了一下。
他放下手机。
他闭上眼睛。
今天看到的那只笔筒又浮现在脑海里。
器型。釉面。青花的发色。底部的接痕。
每一处细节都在。
他在脑子里把笔筒转了一圈。
淡红色的光晕稳稳的。
他又想到了那条接痕。
底部被锯掉一截，换上一段老底。重新上釉，重新烧。能做到这一步的人，水平不低。
这种修复手法，不是普通古玩店的人能做的。
他睁开眼。
那件笔筒，是怎么被人锯掉底的？
又是谁修的？
他盯着天花板。
这条线，比捡漏本身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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