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没有停。
但方向变了。
之前传的是聚宝斋专坑外地人。赵德宝听了没吭声，陈逸也没当回事。传了几天，没什么人信。外地藏家又不是傻子，聚宝斋开了这么多年，口碑在那摆着。
谣言换了口径。
新的说法是：拍卖会那件笔筒，是聚宝斋跟拍卖行串通做的局。图录故意标低，底价应价提前登记，就是为了让陈逸捡漏出名。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演的。
周胖子把新截图发过来的时候，陈逸看了两遍。
"这也能编？"
赵德宝端着茶杯，没看手机。
"正常。"
"这个不一样。之前说的是我们坑人。现在说的是我们做局。"
"更难反驳。"赵德宝放下茶杯，"你证明不了你没做局。这就叫无中生有。"
陈逸看着那行字，没说话。
"钱万金不笨。他知道坑外地人这种说法传不久。做局不一样。你做没做局，只有你和拍卖行知道。外人看的就是结果。你七千拿了件明代笔筒。他们有想象力，你有笔筒。解释不清楚的。"
赵德宝站起来，走到博古架前，拿起一块抹布。
"所以不解释了。"
他把抹布拧了一把，开始擦架子上那只青瓷笔洗。
"做你自己的事。"
下午三点。
店门被推开了。
进来一个中年人，四十出头，穿一件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锦盒，盒子外面套着塑料袋。袋子底部磨得发白，看得出走了不短的路。
赵德宝抬起头。
"老板，找什么？"
中年人把锦盒放在柜台上。
"不找东西。找人。"
他看了陈逸一眼。
"听说你们店里有个小伙，眼力很毒。隔着图录能看出明代笔筒。我姓吴。从邻省过来的。想请他帮忙掌个眼。"
赵德宝看了陈逸一眼。
陈逸走过去。
吴老板解开塑料袋，打开锦盒。里面塞满了旧报纸。他把报纸一层一层剥开，最后露出一件青花梅瓶。
三十公分高。小口，短颈，丰肩，往下收得利落。白釉泛着一层青白色的光。瓶身上画的是一枝梅花，从底部一直伸到瓶颈。枝干用浓青花勾勒，花瓣是淡描。乾隆时期典型的"淡描青花"手法。
陈逸把瓶子拿起来。
光晕是浅蓝色的。均匀，沉稳。清代中期的特征。
他翻过来看底。
底足修得利落。胎土的颜色是白的，白里透着一层极淡的黄。这是自然老化的痕迹，做不了假。
底款是六个字："大清乾隆年制"。篆书。笔画之间的包浆和瓶身的磨损程度一致。
陈逸把瓶子放回锦盒里。
"乾隆官窑，真品。"
吴老板没有马上说话。
他看了陈逸几秒。
"怎么判断的？"
陈逸把瓶子拿起来，翻过底足，指给他看。
"底的修胎。乾隆官窑修足有个特征：圈足的外壁比内壁高出一线。"他用指甲在圈足上划了一下，"这一线叫"泥鳅背"。手工修出来的，民窑做不到。"
他又把瓶子转过来，指着画梅花的笔触。
"梅花的枝干是浓青花，花瓣是淡描。淡描青花是乾隆时期的典型手法。用的青料叫"石子青"，发色偏淡蓝。康熙和雍正都不用这种料。"
吴老板把瓶子接过去，自己看了看底足。
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瓶子放回锦盒里，重新裹好报纸，盖上盖子。
"外面那些话，我现在知道谁在说谎了。"
他把塑料袋重新套上。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
"周末赌石市场，缅甸新料到货。有空来看看。"
名片背面，手写了一行字：城郊建材仓库，周六上午八点。
门关上了。
赵德宝拿起那张名片，翻过来看了看。
"赌石。你知道赌石是什么吗？"
陈逸摇头。
"翡翠。不是成品，是原石。从矿里挖出来的石头，外面包着一层皮壳。里面有没有玉，有多少，什么种，什么色。全凭经验和运气。一刀切下去，可能什么都没有。也可能切出几百万。"
他把名片放在陈逸面前。
"比鉴宝难。鉴宝看的是已经成型的东西。赌石看的是还没有成型的东西。一层皮隔着，谁都看不透。"
他看着陈逸。
"你想试试吗？"
陈逸看着那张名片。
他想起拍卖会那天。隔着图录，他看到笔筒的光晕是淡红色的。隔着屏幕，光晕比实物模糊了一层。但石头不是瓷器。石头外面那层皮壳，不知道有多厚。光晕能不能透过去，他不知道。
"想。"
赵德宝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行。明天我带你去。"
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不过说好了。赌石这东西，十赌九输。你是第一次去。别急着买大的。先看。看明白了再下手。"
"知道了。"
"还有。"
赵德宝放下茶杯。
"你那眼睛，在赌石上不一定好使。石头的光和瓷器的光不一样。瓷器是烧出来的，光晕是时间的沉淀。石头是长出来的。里头的东西有它自己的规律。你到了就知道。"
陈逸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
陈逸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赌石。原石。翡翠。
他没见过。但他见过石头。街道上铺的石板。河边的鹅卵石。古玩城门口的石狮子。这些石头在他眼里都是灰色的。他的神瞳只对古董有反应。对活的石头没反应。
但赵德宝说，赌石里的石头不一样。里头有玉。
玉是活的吗？
他闭上眼睛。那只青花碗又在脑海里转了一圈。暖黄色的光晕，稳稳的。
他的神瞳还只认得时间的颜色。
明天。
他要去看另一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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