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六点，陈逸到店的时候赵德宝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换了一双旧布鞋。手里提着一个帆布袋，里面装了两瓶水和几个馒头。跟平时坐在柜台后面不一样。
"走吧。"
两人出了古玩街，上了一辆公交车。赵德宝一路没说话。公交车开到城郊，路变成了土路。两边从楼房变成了荒地。
终点站是一座废弃的建材仓库。
铁皮大门半开着。门口停了一排车，几辆皮卡的货厢里堆着石头。几百斤一块，用麻绳绑着，表面黑乎乎的。
陈逸跟着赵德宝走进去。
仓库很大。至少两个篮球场。顶棚是高挑的铁皮瓦，有几处破了洞，阳光从破洞里穿下来，打在石头堆上，扬起细细的灰尘。
几十个摊位沿着墙壁排开。每个摊位前面堆着一堆石头。大的有半人高，小的只有拳头大。每块石头上用白粉笔写着编号和价格。三百的。五百的。三千的。五万的。最贵的一块摆在正中间的台子上，标价三十万，石头表面乌黑发亮，旁边立了一块牌子：莫西沙场口老料。
空气中弥漫着石粉的味道。干燥的，呛人的。有人在切石头，围了一圈人。切机的声音尖锐刺耳。火花溅出来，石粉喷得到处都是。
"涨了涨了！"有人喊。人群里一阵骚动。切石头的人把石头举起来，切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绿色。有人摇头说豆种不值钱。
另一边也有人在切。切开什么都没有，灰白的一片。切石头的人脸白了，把石头往地上一摔，骂了一句，转身走了。
赵德宝站在他旁边。
"看见了吧。这就叫一刀穷，一刀富。"
陈逸没说话。他看着地上那些被切开的石头。有的切面是灰色的，什么都没有。有的切面有一层绿，绿得发暗。有的切面绿得透亮，但只有薄薄一层。
"赌石分三种。"赵德宝说，"赌色。赌种。赌裂。"
他指着地上一块被切开的石头。切面上有一团深绿色的斑块。
"色。就是绿。绿要正，要匀，要透。帝王绿最贵，阳绿次之，豆绿最便宜。"
他又指着另一块。切面上绿很透，但有一道细如发丝的暗纹。
"种。就是水头。透明度越高种越好。玻璃种最贵，冰种次之，豆种最次。这块是冰种，水头不错。但里头有裂。"
赵德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看皮壳。看松花。看蟒带。说到底，谁也看不透。"
陈逸走到一个摊位前面。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了一堆小料。拳头大的，巴掌大的，最大的也就一本书那么大。每块石头上用粉笔写着价格。两百的。三百的。五百的。
他蹲下来，拿起一块石头。
石头表面是黑褐色的，皮壳粗糙。他把石头翻过来，翻过去。什么都看不到。皮壳太厚了，光晕透不出来。
他又拿起另一块。一样。
第三块。一样。
他把石头放下，闭上眼睛。放慢呼吸。他想起拍卖会那天。隔着图录看笔筒的照片，光晕是淡红色的。隔着屏幕，光晕比实物模糊了一层。但起码能看到。石头的皮壳比屏幕厚得多。光线被皮壳挡住了，一丝都透不出来。
他睁开眼。
旁边有人切开了一块石头。切机的尖叫声过后，有人喊涨了。人群又围了上去。
陈逸没有动。他重新闭上眼睛。这次他不看石头的表面。他把注意力集中在手上。石头的重量。石头的温度。
慢慢地，他感觉到了。
不是光。是比光更暗的东西。石头内部有一层极淡的雾气在流动。若有若无。他睁开眼睛，雾气消失了。闭上眼，雾气又回来了。
不是每一块都有。大部分石头内部是空的，什么都感觉不到。有两块不一样。它们在"呼吸"。
他拿起其中一块。拳头大。黑褐色皮壳。标价三百。
"这块。"
摊主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第一次来吧？"
"第一次。"
"三百，不讲价。切不切？"
陈逸看了赵德宝一眼。赵德宝点了点头。
他把石头递过去。摊主把石头放在小切机上，固定好，打开开关。刀片高速旋转，石粉喷出来。
刀片切进去。石头裂成两半。
切面上有一层绿色。颜色正，底子干净。豆种。
人群里有人凑过来。"嘿，见绿了。"
摊主把两半石头拿起来看了看，递给陈逸。
"豆种，颜色不错。能出两个小挂件。市场价三千左右。第一次来就捡了，运气。"
陈逸接过石头。切面上的绿色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赵德宝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石头看了看。
"豆种。颜色正。第一次赌石见绿，算你运气。"
他把石头还给陈逸。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玉佩。摸了一会儿，把手抽出来。
"走吧。去那边看看。"
手机震了一下。林小婉的消息。"听说你去赌石了？我爸说莫西沙场口最近出一批老料，品相不错。你留个心。"
陈逸正要回消息。
一个穿黑色唐装的中年人穿过人群，站在他面前。
这人五十出头，方脸，眉毛很浓。手里盘着两颗核桃。他看了陈逸一眼，目光在他手里的石头上停了一下。
"三百变三千。第一次来就涨了？"
陈逸把手机放进口袋。
"运气。"
中年人把核桃收进手里，笑了一下。
"我看不像。你就是聚宝斋那个小伙吧？帮你赵叔捡了件明代笔筒的那个。"
陈逸没说话。
中年人把手伸过来。
"我姓鲁。在这市场混了二十多年了。叫我鲁师傅就行。"
他看了一眼陈逸手里的石头。
"你那块石头，切得早了。再往下切一刀，颜色更深。你现在卖三千，等我告诉你切第二刀，能卖五千。"
陈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石头。
"你怎么知道？"
鲁师傅没回答。他把核桃重新盘起来，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回头说了一句。
"明天要是还来，到我摊上坐坐。有块大料，帮老哥看看。"
赵德宝看着鲁师傅的背影。
"鲁师傅。赌石圈的老人。他在这市场里切了二十年的石头。去年切垮了一块两百万的料，差点把房子卖了。今年又回来了。"
陈逸把切开的石头放进口袋里。
"他为什么找我？"
赵德宝看了他一眼。
"因为他觉得你能看见他看不见的东西。"
陈逸没说话。
他把石头在口袋里握了一下。切面上的绿色硌着他的手心。石头是凉的。但在那一层绿色下面，他还能感觉到那团雾气。还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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