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逸又去了赌石市场。
这次他没坐公交车。他骑了一辆共享单车，沿着昨天那条土路骑了四十分钟。到的时候裤腿上沾了一层灰。他在门口拍了拍，走进仓库。
周末人多了一些。昨天空着的几个摊位今天都摆上了石头。切机的声音从进门就没停过。有人切涨了，举着石头满场跑。有人切垮了，蹲在墙角抽烟，一句话不说。
鲁师傅的摊位在市场最里面。比别人的摊子大，石头也多。大的有半人高，小的散了一地。每块石头旁边都立了一块纸板，用毛笔写着场口和价格。
鲁师傅坐在一把藤椅上，手里盘着两颗核桃。他看见陈逸走过来，把核桃放在桌上。
"来了。"
"来了。"
鲁师傅站起来，走到摊子中间。那里摆着一块大料。脸盆大小，皮壳乌黑，表面有一层细密的沙粒。石头旁边立着一块纸板，上面写着：莫西沙场口老料，二十八万。
"这块石头，我盯了三天了。"
他蹲下来，把手掌贴在石头表面。
"莫西沙场口的料。皮壳是乌沙皮，沙粒细。打灯照进去，能看到一层绿色。但我拿不准。"
他站起来，看着陈逸。
"听说你能隔着图录看出明代笔筒。帮老哥看看这块。"
陈逸走过去。
他把手放在石头上。石头是凉的，表面粗糙。沙粒硌着掌心。
他闭上眼睛。
暗绿色的光从石头深处透出来。很浓。光晕在石头的中心位置聚成一团，颜色正，底子干净。但光晕在中间偏左的位置有一道断裂。被一刀从中间切断了光线。
他睁开眼。
"里头有玉。满绿。冰种以上。"
鲁师傅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中间有一条暗裂。在偏左的位置。从表面往下大概五六公分。切下去会把玉料断成两截。"
周围有人听到了。一个戴棒球帽的中年人凑过来，手里夹着一根烟。
"小年轻看两眼就敢说暗裂？你透视眼啊？"
旁边几个人笑了。
鲁师傅没有笑。
他盯着陈逸看了几秒。把石头搬到推车上，推到切机旁边。切机是台大机器，比昨天陈逸用的那台大得多。刀片有脸盆那么大，上面沾满了白色的石粉。
鲁师傅把石头固定好。他没有按照常规的切法从中间下刀。他把石头转了一个角度，刀片对准了偏左的位置。陈逸说的那个位置。
棒球帽把烟掐了。
"老鲁，你真听他的？"
鲁师傅没回答。他打开开关。刀片高速旋转，尖锐的啸叫声盖住了所有人的声音。石粉喷出来，白茫茫的一片，鲁师傅的脸在石粉后面模糊了。
刀片切进去。
石头裂成了两半。
大的那一半。切面上什么都没有。灰白的石质。棒球帽刚要张嘴，鲁师傅把石头转过来，露出小的那半。
满绿。
不是浅绿。是从切面深处涌出来的正阳绿。水头足，底子干净，没有杂质。
但绿色的正中间，一道暗裂横穿而过。裂纹从切面的左边缘一直延伸到右边缘，把整块玉料劈成了两半。裂口是暗褐色的，不是切刀造成的。石头内部的天然暗裂。
围观的人安静了。
棒球帽的烟从手里掉在地上。
鲁师傅关掉切机。仓库里安静得只听到石粉落地的声音。
他把两半石头拿起来，看了看。把石头放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石粉。
"我看三天没看出来。"
他转过头，看着陈逸。
"你两分钟。"
棒球帽把烟捡起来，没说话，转身走了。
鲁师傅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他把核桃重新拿起来，在手里盘了两圈。
"这块石头，二十八万。如果里头没有裂，切开至少一百五十万的料。你这两分钟，帮我省了一百二十万。"
陈逸没说话。
鲁师傅看着那两半石头。满绿的切面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暗裂横在中间。
"莫西沙场口的料就是这样。皮壳漂亮，里头也漂亮。但一不小心就有一条看不见的裂。切垮了的，十块里有七八块都是莫西沙的。"
他把核桃放在桌上。
"你叫什么？"
"陈逸。"
"陈逸。"鲁师傅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好。记住了。"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陈逸。名片很旧，边角都磨毛了。上面印着：鲁荣轩，翡翠原石交易。
"以后有拿不准的料，帮我看看。不白看。按行情给你提成。"
陈逸接过名片。
"行。"
鲁师傅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天还来不来？"
"来。"
"好。明天有个云南的玉商要过来，带了一块大料。他说那块石头在老坑放了三年，没人敢切。到时候你也来看看。"
那天晚上。
古玩城已经关门了。宝珍阁的卷帘门拉着，但从缝隙里透出灯光。
钱万金坐在柜台后面，手里转着两个核桃。他面前的手机亮着，屏幕上是一个微信对话框。对方发了几条消息，他看了一遍，没回。
手下的人站在柜台前面。穿一件黑色T恤，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
"鲁荣轩那块莫西沙的料，他看出来了。两分钟。当着十几个人。"
钱万金的手停了。
他把核桃放在桌上。核桃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停住了。
沉默了很久。
"拍卖会的笔筒。吴老板的梅瓶。鲁荣轩的莫西沙。"
手下没敢接话。
钱万金拿起手机。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拨了一个号。
电话响了两声，对方接了。
"喂。"
钱万金靠在椅背上。他的声音很平静。
"K哥吗？我这边有个消息，你应该感兴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说。"
钱万金把核桃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聚宝斋。新来的那个小伙。姓陈。"
他没有再说下去。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什么东西被放在了桌上。
"我知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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