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域驻地位于天衍宗西麓的一处独立山谷。
与仙门弟子清幽雅致的居所不同,这里被层层魔气笼罩,暗红色的光晕在夜色中流动如血。外围布了七十二道禁制,寻常修士靠近十丈之内便会头晕目眩、灵力逆行。
山谷最深处,一间密室。
没有灯。
只有墙上挂着一幅画像。
画像很大,几乎占满了整面墙壁,绢帛微微泛黄,边缘已经有了岁月侵蚀的痕迹。画上是一位白衣女子,坐在瑶池边上,膝上横着一张古琴,手按琴弦,微微垂首。
她没有看画外的人。但她的侧脸线条温润如玉,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听什么人的笛声。
画像右上角,有人用极细的笔触题了一行小字: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字迹苍劲有力,却带着掩不住的颤抖。
殷寂离跪在画像前。
红衣铺了一地,像一摊凝固的血。长发散落,遮住了他的脸。他跪得很直,脊背像一柄不肯折断的剑,但膝盖触地,双手撑着地面,指尖深深抠进石板缝里。
他的肩膀在抖。
极轻极轻的,如果不是密室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像雷鸣,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
他在哭。
没有声音的哭,只有肩膀的颤抖和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的水痕。
殷九幽站在密室门口,没有进去。他背对着密室,面朝外,像一尊不会说话的石雕。但他知道主上在哭。
三百年了。
他跟着殷寂离三百年,见过他杀人如麻,见过他谈笑间屠城灭宗,见过他被前任魔尊撕开胸膛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但每次主上跪在这幅画像前,都会哭。
三百年来,从未变过。
"
三百年了。"
殷寂离的声音从密室里传出来,沙哑得不像话。
"我找了整整三百年。"
殷九幽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主上,属下已查明。天机阁少阁主谢无咎,骨龄一百零七岁,生辰与锦瑟仙子陨落之日相合,命格纹路与当年锦瑟仙子的轮回印记一模一样。不会有错。"
"他就是锦瑟。"
画像前的殷寂离缓缓抬起头。
月光从密室顶部的天窗漏下来,照在他的脸上。那双紫色的眼睛里还泛着水光,但瞳仁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像是一盏被点了三百年的灯,终于看到了添油的人。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画像上白衣女子的脸庞。
"三百年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却更沉,沉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生生挖出来的,"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的指腹描过画像上那张脸的轮廓——眉眼、鼻梁、唇角。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刻在骨头里,烙在魂魄上,哪怕再过三百年、三千年,他都忘不了。
"这一世,你是男儿身。"
殷寂离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柔软。
"男儿身也好,女儿身也罢。仙也好,魔也好。你来了就好。"
他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膝盖上沾了灰,他也没有掸。他的目光一直没离开那幅画像,像是在用眼睛把人一寸一寸地收进心里。
"殷九幽。"
"属下在。"
"把画像收好,明天出发前带回魔域。"
"是。"
殷寂离转身走向密室门口,红衣在月光下翻飞如血色的蝶。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微微侧过头。
"对了。"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腔调,但尾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轻快,"上次让你备的桃花酿,多备几坛。"
殷九幽:"……主上,您是要去提亲吗?"
殷寂离没有回答。但殷九幽看到他走出密室时,脚步比来时轻了三分。
身为跟了殷寂离三百年的亲信,殷九幽清楚地知道一件事:他家主上,从今天起,不会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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