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咎病倒了。
或者说——他"倒"了。
那天夜里,他坐在窗前整理霜吟剑上的红色纹路,刚将灵力探入剑身,忽然眼前一黑,整个人从椅子上栽了下去。
最后的意识里,他看到霜吟剑猛地亮了起来,那道红色纹路像活了一样在剑身上游走,然后——
然后他跌进了一片黑暗。
无尽的黑暗。
熟悉的黑暗。
但这一次,黑暗不再是空荡荡的。无数画面从四面八方涌来,像决堤的洪水将他淹没。
瑶池。
锦瑟在抚琴。对面九幽深渊之下,墨渊的笛声在回应。
天殿。
天帝震怒,法旨如雷霆降下。锦瑟伏地,面色平静,只有眼底深处有泪光一闪而过。
封印之前。
锦瑟将手按在阵眼上,仙元之力如潮水般涌出。她的身体从指尖开始碎裂,一片一片,像被风吹散的冰晶。
深渊之下,墨渊的嘶吼撕破了九幽的黑暗。
"锦瑟——!"
墨渊挣断了锁链,双手血肉模糊地向上伸,想要抓住那些正在消散的光点。他抓不住。他什么都抓不住。
"若有来世……"
"若有来世,我定不做魔,你我不做仙……"
画面碎裂。
然后是新的画面。
一个红衣女人。
看不清脸,只看到她站在漫天桃花中,朝谢无咎伸出手。掌心托着一枝桃花,花瓣上沾着露水,露水里映着她的眼睛——
紫色的。
殷寂离。
谢无咎在这一刻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那么快,那么响,像有人在用拳头捶他的胸腔。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他自己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哭腔。
"墨渊……"
谢无咎猛地睁开眼。
他躺在一片白光之中,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有胸口某个地方疼得撕心裂肺。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
不知道自己在哪一世。
他只知道,他想见那个人。
那个红衣的、紫眸的、等了他三百年的——
殷寂离。
天机阁驻地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少阁主昏迷了!"
"快去请天衍宗的医修!"
"没有脉象!他的经脉里空荡荡的!"
谢无咎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他的身体还是温热的,但经脉中的灵力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丹田空空如也。
沈清秋守在床边,死死攥着谢无咎的手,眼眶通红。
"师弟……师弟你别吓我……"
"让开。"
一道声音从门外传来。
所有人转头——
殷寂离。
红衣猎猎,长发未束,显然是匆忙赶来的。他身后跟着殷九幽,两人身上都带着未散的魔气。
天机阁弟子们第一反应是拔剑。
"魔头!你怎么进来的?!外面有禁制——"
"禁制破了。"殷寂离的声音很平,平到近乎冷漠,但他那双紫色的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让在场所有人都后背发凉,"让开,他快死了。"
"你放屁!师弟只是昏迷——"
殷寂离没有废话。
他一挥手,那道挡在门口的剑气防御像纸一样碎裂。然后他迈步走进房间,每一步都踏得地面轻颤。
天机阁弟子们拔剑围了上来,剑尖直指殷寂离周身要害。
"再往前一步,我们就——"
殷寂离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床上那道白色的身影上。
谢无咎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殷寂离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那个总是一副清冷模样、腰背笔直、连落泪都不肯让人看见的人,此刻躺在那里,像是随时会消散。
跟当年锦瑟消散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殷寂离的理智在这一刻崩了一根弦。
他猛地抬手,一股魔气以他为中心炸开,将围上来的天机阁弟子统统震退三步。所有人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捆住了手脚。
"我说了——"殷寂离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让开。他快死了。"
沈清秋挡在最前面,声音发抖却不肯退让:"你不能碰他!你是魔族!你——"
"那你就眼睁睁看着他死?"
殷寂离盯着她,紫眸中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他的灵力正在被抽干,支撑不了半个时辰。你们天机阁的医修治不了他。整个天衍宗的医修都治不了他。只有我。"
沈清秋还要说什么,殷寂离已经不再看她了。
他走到床边,俯下身,伸出手——
"你敢!"沈清秋尖叫道。
殷寂离没有理她。
他的手指轻轻搭在谢无咎的脉搏上,灵力探入——然后他的脸色变了一瞬。
"情蛊。"
殷九幽在旁边低声重复了一遍,表情也变了。
情蛊不是真正的"蛊"。它是前世情缘太深、转世后灵魂记忆与肉体不兼容时出现的一种反噬。当转世者的灵魂开始"想起"前世的爱人,但肉体尚未准备好承受这份情感时,经脉就会被情意反噬,灵力倒流,严重者会魂魄离体。
谢无咎此时的情况,就是灵魂在疯狂地寻找殷寂离,而肉体承受不住这种执念,正在崩溃。
殷寂离深吸一口气。
"都出去。"
没有人动。
殷寂离抬起眼,那双眼里的紫色浓到发黑,像是暴风雨前最暗的云。
"我说——都出去。"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整个房间的魔气暴涨了三倍不止。天机阁弟子们被硬生生推出了门外,房门砰地关上,一道暗红色的魔气封死了所有缝隙。
沈清秋在门外拼命拍门:"你做什么?!放开我师弟!"
殷寂离充耳不闻。
他缓缓抽出了腰间的短刀。
刀锋抵在自己心口。
"锦瑟……"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是说给昏迷的谢无咎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三百年前你替我挡了那一劫。三百年后,换我救你。"
短刀刺入心口。
殷红的血涌出来,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浓郁到近乎实质的灵力。那是心头血——魔族最精纯、最命关的血,每一滴都蕴含着生命本源。
殷寂离面不改色地将心头血引出,凝成一滴赤红色的血珠,悬浮在掌心。然后他另一只手轻按在谢无咎眉心,将那滴心头血缓缓渡入。
谢无咎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苍白的面色从嘴唇开始,一点一点恢复了血色。沉寂的经脉重新有了反应,灵力开始回流,丹田里的枯竭被缓缓填补。
殷寂离的脸色却越来越白。
他嘴唇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眼底的光也黯了几分。但他没有停手,直到感应到谢无咎的魂魄重新稳定下来,才缓缓收回了手。
房门被撞开的时候,殷寂离正靠在床沿上,闭着眼。
沈清秋冲进来,第一眼看到的是谢无咎面色好转、呼吸平稳地睡着。
第二眼看到的,是殷寂离衣襟上那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色。
他心口的位置,鲜血还在往外渗。
殷寂离听到动静,微微睁开眼。
"别喊。"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他需要休息。"
沈清秋到嘴边的质问卡在了喉咙里。
殷九幽大步上前扶住殷寂离,低声道:"主上,您的心头血亏损太多,需要立刻休养。"
殷寂离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声张。
他的目光落在床上那道白色的身影上,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没事。"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昏迷的谢无咎说,"睡吧。我守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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