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茂大厦矗立在东海市中心，六十六层，通体玻璃幕墙，在正午的日头下泛着冷光。
林逸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眼。顶层的云顶餐厅，据说是东海市消费最高的地方，一顿饭吃掉普通人半年工资那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地摊货牛仔裤，脚上一双旧运动鞋。站在一群西装革履的商务人士中间，活像一块掉进绸缎堆里的粗麻布。
门童的眼神果然在他身上多停了两秒，但职业素养让那个年轻人最终没说什么，只是在他推开旋转门的时候，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一下。
大堂的冷气很足。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见人影，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香氛，说不上什么牌子，但闻起来就很贵。
林逸走到电梯口，按了上行键。
电梯门开的同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
“等等！”
一只手伸进来，挡在即将关闭的电梯门中间。门重新弹开，一个年轻女人走了进来。
她大概二十出头，一身职业套装，妆容精致，怀里抱着一沓文件。她的目光从林逸身上扫过，从脚上的旧运动鞋一路扫到领口松垮的T恤领子，眉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皱了起来。
然后她往电梯角落里挪了半步，仿佛靠近林逸会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林逸没看她。他靠在电梯壁上，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女人按了十六层。
电梯在十六层停下，门开。女人走出去之前，忽然转过头，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问道：“你不是这栋楼里的员工吧？”
林逸看着她，没说话。
“送货还是面试？”她又问，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傲慢。
“找人。”林逸说。
“找谁？”
“苏若雪。”
女人的表情变了。先是愣住，然后是不信，最后变成一种微妙的嘲讽。她上下打量了林逸一眼，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点什么刻薄的话，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只是丢下三个字：
“走货梯。”
电梯门在她身后合拢，继续上行。
林逸笑了。
说实话，他不太在意这种小事。在境外那些年，比这难听的话他听得多了。子弹擦着耳朵飞过去的时候，谁还管别人说什么。但有意思的是，这座城市里的人，似乎都习惯用穿着来判断一个人的分量。
昨天是那个助理，今天是这个女人，明天还会有谁？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身打扮，心说得找个时间去买两件新衣服了。不是为了面子，是麻烦。穿成这样在都市里走，光是应付这些狗眼看人低的眼神就够烦的。
电梯在六十六层停下，门开。
云顶餐厅的入口是一道玻璃门，门口站着一个穿制服的侍者。这位倒是训练有素，脸上的微笑纹丝不动，既不看林逸的衣服，也不看林逸的鞋，只是微微躬身问道：“先生，请问有预约吗？”
“苏若雪订的。”
“林先生？”
“是我。”
“苏小姐已经到了，请跟我来。”
侍者转身，引着他往里走。云顶餐厅果然名不虚传——整层楼都是落地玻璃，站在窗边可以俯瞰整个东海市。远处是海，近处是密密麻麻的楼群，脚下的城市像一副摊开的棋盘。
但林逸没心情欣赏风景。
他的目光落在靠窗位置坐着的那个女人身上。
苏若雪。
她的照片林逸在来之前搜过，但真人比照片更冷。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五官精致，但嘴角没有弧度，眉宇间有一种久经商场才能淬炼出来的锐利。
她坐在那里，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桌上放着一杯咖啡，没动过。旁边是一份文件，就是昨天助理带去林逸家那份，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林逸身上。
那一瞬间，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警惕，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不安。
“林先生。”她开口，声音比电话里那个秘书的还要冷一度，“请坐。”
林逸在她对面坐下。侍者退下，偌大的餐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苏若雪大概是包了场，连服务生都远远站着，不敢靠近。
沉默了几秒。
苏若雪先开口：“我没有太多时间，所以长话短说。”
她把那份文件往前推了推。
“昨天我的助理去你家，方式可能不太妥当。所以我今天亲自来。”
林逸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婚约的事，我希望你能理解。”苏若雪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商业计划书，“那是老一辈人酒后的一句玩笑话，没有任何法律效力。五年前你离开东海的时候，苏家还不是今天的样子。现在情况变了，我的婚姻不是儿戏，它关系到整个苏氏集团的未来。”
她停顿了一下，那双好看的眼睛直直盯着林逸。
“我不了解你，也不打算了解你。我只希望你能签了这份协议，条件可以再谈。”
“二十万不够？”她从旁边的手提包里拿出一本支票簿，放在桌上，“你自己开价。”
空气安静了两秒。
林逸看了看那份文件，又看了看那本支票簿，忽然笑了。
“苏小姐，”他把文件推了回去，跟昨天推给助理的动作一模一样，“我昨天就说过了。想退婚，可以。但你得亲自来跟我谈。”
“现在我来了。”苏若雪说。
“来了，但谈的不是退婚。”林逸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眼睛，“你谈的是钱。你以为我是要加价，所以带了支票本来。你觉得这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可以用钱解决。”
苏若雪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难道不是？”
“不是。”
林逸站起身。
他低头看着苏若雪，神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退婚的事，我其实无所谓。五年前订下的婚约，你不想认，没问题。但我妈认。这五年我不在，每年过年你苏家送的东西，她都收着，摆在堂屋里最显眼的位置。她以为那是儿媳妇的心意。”
苏若雪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所以，”林逸说，“你要退婚，可以。但不是拿钱砸。是你亲自去我家，跟我妈说，这婚你不想结了。让她死心，而不是让她觉得，是她儿子被人用钱打发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苏小姐，我问你一个问题。”
苏若雪看着他。
“你苏家五年里从一个小门小户做到今天这个地步，爬得太快了。”林逸回头看她一眼，目光平静，却像一把刀，“快的背后，干净吗？”
苏若雪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愤怒，是惊骇。一种被戳中了什么隐秘的惊骇，只在她眼底闪了不到一秒，但林逸捕捉到了。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冷下去。
“没什么意思。就是好奇。”
林逸笑了笑，转身离开了云顶餐厅。
身后，苏若雪坐在原地，一动不动。桌上的咖啡已经凉透了，那本支票簿还开着，一片空白。
她看着林逸消失在玻璃门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穿着一身地摊货的男人，似乎比昨天晚上任何一个董事会上针锋相对的对手，都更让她不安。
他问了什么？
他问苏家，干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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