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人走得很快。
陆夜跟在后面，脚步虚浮，每迈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银狐丹的副作用正在彻底释放——灵力几乎感知不到，四肢酸软得像被人抽走了骨头。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跟上，右手始终握着那根骨针。
哪怕只剩一口气，他也不会把命交到别人手里。
穿过一片密不透风的荆棘丛，又沿着一条干涸的溪床向下走了百来步，面具人停在一面长满青苔的石壁前。他伸手在石壁上按了几处，掌心亮起暗红色的灵力纹路。石壁无声裂开一条缝，露出向下的石阶。
地道里很干燥，空气中有淡淡的草药味。两侧的石壁上每隔十步就嵌着一颗夜光珠，光线昏黄，勉强能看清路面。
陆夜数着台阶。一共九十六级。
地道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有三道禁制锁。面具人依次解开，推开门，侧身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门后是一间石室。不大，约莫两丈见方。石室里摆着一张木桌、两把椅子，桌上有一盏油灯，火光摇曳。墙上挂着一张天机城的旧地图，纸张泛黄，边角卷起。
一个老人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
他看起来很老，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地垂在肩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深得能夹住光。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袖口磨出了毛边。但那双眼睛很亮，不是灵力的亮，是活了太久、见了太多之后才有的一种浑浊的锐利。
“坐。”老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陆夜没有坐。
“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老钱。”老人笑了笑，露出一口缺了几颗的黄牙，“灵骨堂的。鬼手刘是我师弟。”
陆夜的手不动声色地握紧了骨针。
“别紧张。”老钱挥了挥手，面具人退了出去，铁门关上，“如果我要的命，你走不到这里。我想和你谈谈。”
“谈什么？”
“谈你手里那块七杀灵骨。”老钱往椅背上一靠，目光在陆夜身上扫了一圈，“你偷了天师府的镇库之宝，萧恒气得摔了三只茶杯。赵天衍表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把内库的禁制全部更换了一遍。你知道为什么他们这么紧张吗？”
陆夜没有说话。
“因为七杀灵骨不只是一块妖兽灵骨。它是三十年前，赵天衍从一个被他害死的元婴境修士身上剥下来的。那个修士的灵骨天生带有一条完整的功法传承，七杀蟒的灵骨只是掩饰。”老钱伸出两根手指，“赵天衍研究了三十年，始终破解不了那条传承。他把它锁在库里，等自己突破元婴境后再慢慢琢磨。”
他看向陆夜，眼神忽然变得锐利：“但你只用了一晚，就把那块骨头从库里拿了出来。而且你身上的灵力波动告诉我，你已经成功植入了它的一部分。”
陆夜心中一震，面上不动声色。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也研究过七杀灵骨。”老钱从怀里掏出一块拇指大小的黑色骨片，放在桌上，“这是我花了十年时间，从赵天衍眼皮底下偷偷拓印下来的。它的灵力纹路和你身上残留的气息一模一样。”
陆夜沉默了片刻，拉开椅子坐下。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我有共同的敌人。”老钱收起骨片，声音压低了几分，“赵天衍、萧恒、天师府——他们都该死。但我这把老骨头，金丹境的修为，寿元只剩不到二十年，正面打不过他们。我需要一个能在暗处捅刀子的盟友。”
“而你就是那个捅刀子的。”陆夜接过话，“你帮我在妖兽森林里活下去，我帮你对付天师府。交易？”
“交易。”老钱伸出右手。
陆夜没有握。
“空口无凭。你能给我什么？”
老钱收回手，并不生气。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羊皮纸，摊开在桌上。
是一张地图。比苏影凝给他的那张更详细——标注了天师府地下密室的通道布局、灵骨库的禁制类型、甚至赵天衍闭关修炼的具体时间和位置。
“这是我在天师府当了一年内应，一石一石画出来的。”老钱说，“你现在用不上，但等你恢复到通脉境，这些信息值一条命。”
陆夜将地图卷起来，塞进怀里。
“条件呢？”
“第一，你要拿回自己的灵骨。萧恒手里的夜哭剑，必须毁掉。第二，你杀了萧恒之后，我要他的灵骨。”老钱的眼神变得阴冷，“他欠灵骨堂的债，用骨头来还。”
“成交。”
陆夜站起身，腿还是软的，但比进来时有力了几分。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他看向老钱，“你为什么相信我？”
老钱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师弟鬼手刘，临死前意识里最后的画面，是你放了他一马。”他抬起头，“他夺舍你在先，死有余辜。但你审判他的时候，没有折磨他。四鞭，干脆利落。”
“他不值得我多浪费时间。”
“对。”老钱笑了，“所以你也不会浪费我的时间。”
铁门打开，面具人站在门外。
“送他回森林。绕开天师府的巡逻线。”老钱吩咐了一句，又对陆夜说，“三天后，会有人给你送补给。在那之前，别死。”
陆夜点了点头，跟着面具人走出地道。
重新回到森林里时，天已经快亮了。晨雾在林间弥漫，鸟雀开始鸣叫。他的虚弱状态还在，但意识清醒了许多。
面具人带他穿过一片竹林，在一处隐蔽的山洞前停下。洞不深，但足够遮风挡雨，地上铺着干草，角落里有几坛清水和干粮。
“主人说，让你在这里养三天。”面具人扔下一个布包，“里面有疗伤的丹药和一套干净衣服。”
陆夜打开布包。丹药是基础的培元丹，三颗，够他恢复灵力损耗。衣服是普通的灰色布衣，尺寸刚好。
“替我谢谢老钱。”
面具人没有回答，转身消失在雾中。
陆夜走进山洞，靠在干草上，长出一口气。
他没有完全信任老钱。对方的动机看似合理——师弟死在牢里，与赵天衍有旧怨，想借刀杀人——但在这座城里，任何人给你好处，都是因为你有利用价值。老钱的利用价值是借他的手报仇，他的利用价值是七杀灵骨中的传承。
这就够了。
【提示：宿主获得新盟友“老钱”（灵骨堂长老）。忠诚度：低。可信度：中。当前关系：互相利用。】
陆夜闭上眼，将培元丹塞进嘴里。
灵力开始缓慢恢复，像干涸的河床重新渗出水来。
他需要三天时间渡过虚弱期，然后把剩下的两块七杀灵骨碎片植入体内，突破到通脉境。
到那时，他才算真正有了和萧恒正面一战的资本。
山洞外，晨雾越来越浓。
陆夜正要沉沉睡去，灵觉忽然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不是妖兽，不是面具人，也不是天师府的巡逻弟子。
是某种被刻意隐藏的召唤阵纹。
波动来自山洞深处，更远的地下。
他猛地睁开眼，翻身坐起。
石壁的裂缝中，隐隐透出一缕暗红色的光。
那不是自然的光。
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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