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光从石壁缝隙中渗出，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
陆夜没有立刻扑过去。他先吞下第二颗培元丹，让药力缓慢滋养干涸的经脉，然后从干草堆上起身，贴着石壁，将耳朵凑近那条裂缝。
没声音。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声音。
他退后一步，用骨针尖端轻轻剔开裂缝边缘的碎石。石壁比看起来要薄，只有两指宽，后面是空的。暗红色的光随着缝隙扩大变得更亮，空气中多了一股气味——不是腐臭，是铁锈般的血腥味，混着某种旧木头潮湿后的霉味。
陆夜犹豫了半息，然后将骨针灌入仅剩的一点灵力，沿着裂缝切了一圈。石块落下，露出一个拳头大的洞。
洞后是一间密室。
不大，约莫一丈见方，比他待的这间还小。密室正中央的地面上刻着一个圆形的阵纹，暗红色的光就是从那阵纹里发出来的。阵纹的线条并不复杂，用的也不是妖兽血或灵骨粉——而是真正的血，干涸之后又被重新激活的老血。
陆夜认出了这种阵纹。
骨老魔的传承中有类似的记载——“血引阵”。不是攻击阵法，也不是防御阵法，而是一种定位标记。施阵者将自己的精血融入阵纹，一旦有人触发或者靠近，施阵者就能感知到位置。反过来，如果施阵者死了，阵纹会慢慢暗淡，最终彻底消失。
这阵纹还亮着，说明设阵的人还活着。
陆夜将洞口扩到足够自己钻过去，翻身进入密室。
密室的地面和墙壁都是粗糙的岩石，没有打磨过。角落里有一个石台，台上放着一只铁匣，没有锁，盖子上落了一层薄灰。铁匣旁边还有一具骸骨，蜷缩在角落里，身上穿着已经烂成布条的袍子。骸骨的头骨裂开一道大口子，像是被钝器砸碎的。
陆夜先检查了骸骨。
骨骼发黄发脆，死了至少十年。胸口的肋骨上有几道利器划痕，手臂的尺骨有断裂后再愈合的痕迹——这人死前受过不少伤。他从骸骨的指骨上摘下一枚铜戒指，内壁刻着两个字：莫问。
戒指是灵骨堂底层弟子的标配，铜质，不值钱，但编号可查。
灵骨堂的人，死在天师府势力范围内的妖兽森林地下密室里。要么是叛徒被处决，要么是探子被灭口。
陆夜将戒指收好，转向铁匣。
打开。
里面是一卷兽皮，一柄断匕，和一块拳头大小的红色晶体。
兽皮上记载的内容不多，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正反两面。陆夜快速扫了一遍——
这是灵骨堂三十年前的一份密报。莫问是灵骨堂安插在天师府的一名暗桩，奉命调查赵天衍的秘密。他在天师府潜伏了六年，终于查明一件事：赵天衍之所以能在四十岁突破金丹境、六十岁摸到元婴门槛，不是靠天赋，而是靠一种邪术——噬骨。
噬骨，吞噬他人灵骨中的本源力量，化为己用。
每次突破大境界，赵天衍都需要吞噬一块至少金丹境以上的灵骨。三十年前他屠灭了一座城的那个案子，骨老魔是替罪羊，真正的屠城者为了收集足够多的灵骨，屠了整座城。而那些灵骨最终流入了赵天衍的密室。
莫问查到这个真相后，被赵天衍发现，重伤逃入妖兽森林，死在了这个临时挖掘的藏身点。阵纹是他临死前设下的，希望灵骨堂的人能找到他的遗骨。
那块红色晶体，就是赵天衍炼化灵骨时的副产物——“骨血晶”。里面浓缩着被吞噬者的怨念和残余的灵力碎片，无法直接吸收，但可以作为一种极其稀有的材料，用来炼制克制噬骨邪术的毒药。
陆夜将兽皮卷好，连同骨血晶和断匕，一并收入怀中。
断匕不长，只有五寸，但通体漆黑，灵力注入后不出刃，反而把周围的灵力吸走。莫问的笔记里提到过这柄匕首，叫“噬灵匕”，能切断灵骨与宿主之间的联系。如果在萧恒使用夜哭剑时刺中剑身，可以暂时封印剑中灵骨的灵力。
“暂时”就够了。
陆夜从密室退出来，将石壁重新封好。他看了一眼阵纹，还在发光。他没动它，让它继续亮着——也许有一天，赵天衍会顺着这道阵纹找过来。到那时候，就是陆夜准备好收网的时候。
回到山洞主室，天已经大亮了。
陆夜把干草重新铺好，靠在墙上，将兽皮上的信息又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赵天衍的噬骨邪术、三十年前的屠城真相、骨老魔的冤屈、莫问的死——这些东西像一块块碎骨，正在拼成一具完整的骨架。
他需要时间消化，也需要时间恢复。
接下来两天，无人打扰。
陆夜白天睡觉养神，夜里打坐炼化培元丹药力。银狐丹的副作用在第三天清晨彻底消退，灵力上限回到了80点，但经过两次战斗和丹药的刺激，经脉比以前宽了一丝。
他取出剩下的两块七杀灵骨碎片，开始第二次植入。
这一次顺利得多。身体已经有了第一次的适应基础，七杀蟒的意志也被彻底抹除，灵力涌入经脉时只有微微的胀痛。第二块碎片融入后，灵力上限从80跃升到150。
【灵骨植入（2/3）完成。宿主当前灵力上限：150。境界：通脉境初期。】
通脉境。
陆夜握了握拳，灵力在经脉中流转，浑圆如一。虽然比不上当年灵根完好时的水平，但已经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废物。
他将最后一块碎片握在手心，暂时没有植入。三块全植入，灵力上限能到220左右，接近通脉境中期。但他想留一块，作为炼制“九转还魂丹”时的引子——灵骨碎片比完整的灵核更容易入药。
傍晚时分，面具人如约出现。
他带来一个包裹，里面有十颗培元丹、三天的干粮、两壶清水，还有一张新的纸条。
纸条上是老钱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几行字：
“萧恒出城了。一个人。走的是西门，往妖兽森林方向。他带了燃血丹，你小心。苏影凝被禁足，暂时出不来。七杀灵骨的秘密，赵天衍已经起疑。三天内，你必须离开外层森林。”
陆夜将纸条凑近油灯，烧成灰烬。
“替我转告老钱：交易继续，但我要先做一件事。”
面具人歪头看着他。
“我要去杀一个人。不是萧恒。”
面具人沉默两息，转身消失在暮色中。
陆夜收拾好所有东西，将骨针别在袖口，噬灵匕绑在小腿外侧，灵枪插在后腰。他没有带太多干粮，只够三天的量。多余的东西都藏在了山洞深处的夹缝里。
他站在洞口，看向森林的西北方向。
地图上，那个方向的深处标注着一个骷髅标记——那是天师府的一处秘密矿场，专门关押被判罪的散修和凡人，强迫他们开采灵矿。矿场的负责人叫周铁柱，筑基境初期，是萧恒的心腹。
萧恒出了城，一定会先去矿场调人。陆夜杀不了萧恒，但他可以先杀了周铁柱，断萧恒一条臂膀。
他不着急。
慢慢来，一口一口咬。
夜幕降临，陆夜走入森林深处。
身后的山洞里，那缕暗红色的光还在石壁缝隙中幽幽地亮着，像一个沉默的证人。
赵天衍还不知道，他三十年前埋下的秘密，已经被人挖了出来。
而萧恒更不知道，他要追杀的猎物，已经转身变成了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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