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旭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清空购物车”的按钮上悬停了整整三分钟。
“陛下，此为何物？”张守成凑过来，看着屏幕上琳琅满目的商品图示，眉头皱成“川”字。
“这叫淘宝，”李旭叹了口气，“朕在想，当年要是有这玩意，直接给关宁军网购冬衣粮草，吴三桂那厮或许就不会……”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摇了摇头。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两年，这种“如果当年”的念头还是会时不时冒出来。
窗外的城市霓虹闪烁，远处高楼上的LED大屏正播放着某国产手机的广告。李旭——或者说崇祯皇帝朱由检——站在十七楼的落地窗前，恍惚间又看到了煤山上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两年前，北京，煤山。
寒风刺骨，崇祯的龙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看着山下紫禁城冲天的火光，耳边隐约传来喊杀声。
“万岁爷，闯贼已破正阳门！”王承恩满脸是血，扑跪在地。
崇祯闭了闭眼，又睁开：“王伴伴，你跟随朕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又四个月，万岁。”
“好，好。”崇祯从怀中掏出早已备好的白绫，却在抬头看树时，愣住了。
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树干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诡异的旋涡，泛着淡淡的蓝光，像是把星空撕开了一个口子。
“这是……”
话音未落，旋涡突然扩大，一股不可抗拒的吸力传来。崇祯只觉得天旋地转，最后看到的画面，是王承恩扑上来抓住他衣角的瞬间。
砰！
一声闷响，崇祯以一个极不雅观的姿势摔在了某个大型超市的卫生纸促销区。王承恩压在他身上，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截从煤山老槐树上扯下来的树枝。
周围购物的人群静默了三秒。
然后，尖叫声、手机拍照声、超市广播声同时炸开。
“卧槽，拍电影？”
“这服装道具可以啊，血做得真逼真！”
“导演呢？摄像机藏哪儿了？”
崇祯挣扎着站起身，看着眼前从未见过的景象：明亮的灯光，光滑如镜的地面，穿着奇装异服的人群，还有那一排排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纸？
一个穿着超市工作服的中年妇女跑过来，胸前工牌上写着“促销主管唐桂花”。
“两位老师，你们这是……在拍什么戏啊？”唐桂花小心翼翼地问，“需要帮忙吗？”
崇祯强作镇定，努力回忆着奏折上那种威严的语气：“此处是何地？年号为何？”
唐桂花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前仰后合：“老师入戏真深！这儿是西都永辉超市，今年公元2000年，千禧年！您这戏是穿越题材吧？最近可流行了！”
“两千……年？”崇祯眼前一黑。
王承恩眼疾手快扶住他，低声急道：“万岁，此地诡异，恐非善地，臣护驾杀出去？”
“杀什么杀！”崇祯压低声音，“你看看周围，那些会发光的盒子，那些奇装异服……这根本不是我们的大明。”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妈，这两人谁啊？”
崇祯转头，看见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女孩，马尾辫，牛仔裤，白色T恤上印着一串看不懂的洋文。她推着购物车，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小炎啊，这两位是演员，拍戏呢。”唐桂花笑道。
女孩眼睛一亮：“穿越戏？有意思！你们剧组缺群演吗？我会背《滕王阁序》！”
就这样，在大明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大明王朝的末代皇帝和他的司礼监太监，以最荒诞的方式，闯入了二十一世纪的第一个春天。
而推着购物车的唐炎，成了他们在这个陌生世界的向导、翻译兼“常识科普员”。
两年后的今天，李旭（崇祯）已经基本适应了现代生活。他在社区图书馆找了个整理古籍的工作，化名李旭；王承恩化名张守成，在小区物业当保安队长——他那一身功夫和对“护卫工作”的执着，意外地深受业主好评。
但适应不代表忘记。
李旭的书房里，贴着一张巨大的大明末年局势图，旁边密密麻麻贴着便利贴，写着各种分析：
“吴三桂降清关键点：陈圆圆被掳仅为表象，根本在于……”
“李自成大顺军败因：拷掠追赃失士心，山海关战略失误……”
“后金崛起：萨尔浒之战为转折点，若当年……”
每当夜深人静，李旭就会站在地图前，一遍遍推演。他读了能找到的所有明史资料，从《明史》到《明实录》，再到各种研究论文。越读，他心越凉。
原来，大明的崩塌不是一朝一夕。
原来，他自诩勤政，却刚愎自用。
原来，有那么多次机会可以挽回，都被他错过了。
“陛下，夜深了。”张守成端着热牛奶进来——这是他最近学会的现代养生法。
“守成啊，”李旭没回头，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山海关位置，“你说，如果朕能回去，第一件事做什么？”
张守成想了想：“臣以为，当先诛魏忠贤余党，肃清朝纲。”
“不对。”李旭摇头，“朕想了两年，第一件事，是下罪己诏。”
张守成手一抖，牛奶差点洒出来。
“真正的罪己诏，不是做做样子。”李旭转过身，眼睛在台灯下闪着光，“朕要告诉天下人，朕错了。然后，裁撤东厂，废除廷杖，启用袁崇焕……不，那时袁崇焕已死，那就启用孙传庭，给他真正的兵权。”
他越说越快，像是在背诵演练过无数次的台词：“调卢象升总督宣大，不让他去剿流寇。让洪承畴专务辽东，不让他两头跑。至于吴三桂……此人可用但不可信，朕会调他入京，明升暗降，让曹变蛟去守山海关。”
“那闯贼……”张守成小声问。
“李自成。”李旭走到窗边，看着夜空，“此人起初不过一驿卒，若非活不下去，何至于此？朕会下诏免陕西三年赋税，开仓放粮。流寇流寇，有饭吃，谁愿为寇？”
张守成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陛下圣明。只是……我们如何回去？”
这正是最大的问题。
两年来，他们试过各种方法：在月圆之夜回到最初出现的超市促销区（被保安当成小偷追了三条街）；找遍了全城的老槐树（园林局差点把他们当破坏绿化的抓起来）；甚至试着在雷雨天站屋顶上举着铁棍（被唐炎骂得狗血淋头）。
毫无进展。
直到三天前，李旭在图书馆整理一批捐赠的古籍时，发现了一本奇怪的《推背图》抄本。书中夹着一页泛黄的残纸，上面用朱砂写着几行小字：
“甲申国变，龙魂西遁。双甲轮回，星门再启。煤山槐下，月满当归。”
李旭的心脏当时差点跳出胸膛。
今天，正是甲申年三月十九——按农历算，是他们穿越整整两周年的日子。而今晚，恰逢满月。
“守成，”李旭放下已经凉了的牛奶，“准备一下，今晚我们去煤山。”
“陛下，此间煤山恐非彼煤山……”
“我知道。”李旭从书桌抽屉里拿出那张残纸，“但这是唯一的线索。而且，我查了地方志，这个城市在唐代曾有‘小煤山’之称，城西有座荒山，明代时确实有几棵老槐树。”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也要试。”
晚上八点，唐炎敲开了门。
“李老师，张叔，走啊，今天广场有千禧年庆典，放烟花！”她穿着红色羽绒服，脸冻得红扑扑的。
李旭和张守成对视一眼。
“小炎，我们今晚……有点事。”李旭含糊道。
“什么事比千禧年烟花还重要？”唐炎狐疑地看着两人，“你俩最近神神秘秘的，是不是在搞什么传销？我妈说了，现在好多骗子专骗你们这种与世隔绝的……”
“我们去看星星。”张守成急中生智。
“看星星？”唐炎眼睛转了转，“西郊荒山？我也去！”
“不行！”两人异口同声。
唐炎抱起胳膊：“那我现在就打电话报警，说有两个形迹可疑的男子准备夜闯荒山，疑似盗墓团伙。”
十分钟后，三人坐上了前往西郊的出租车。
车窗外，城市灯火璀璨。千禧年的气氛弥漫在空气中，到处都是庆祝的人群。司机师傅开着收音机，里面正放着一首当年火遍大江南北的歌：“常回家看看，回家看看……”
“师傅，去老槐岭。”李旭说。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大晚上的去那荒山野岭？看烟花在广场多好。”
“我们……有约会。”张守成硬着头皮说。
司机“哦”了一声，露出“我懂”的笑容，还贴心地调低了收音机音量。
唐炎凑到李旭耳边，压低声音：“李老师，您老实交代，到底去干嘛？您要不说，我现在就喊停车。”
李旭看着窗外飞逝的灯火，沉默了很久。久到唐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
“小炎，你相信……穿越吗？”
出租车在山路上颠簸，车灯划破夜色。远处，城市的烟花已经开始绽放，一朵朵在夜空中盛开，又转瞬凋零。
像极了那个遥远春天的烽火。
而煤山之上，那棵在地方志中记载“树龄五百余载，雷击不死，**未毁”的老槐树，正在月光下静静等待着。
树干上，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蓝色纹路，微微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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