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岭的夜风像刀子。
唐炎裹紧羽绒服,看着眼前两个男人对着一棵歪脖子老槐树行三拜九叩的大礼,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误入了什么邪教现场。
“陛下,时辰将至。”张守成掏出那块从煤山带过来的、已经裂成三块的怀表——这是他们穿越时身上唯一跟着过来的明代物品。表盘上的指针散发着微弱的荧光,此刻正指向亥时三刻。
李旭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泥土。月光透过光秃秃的枝桠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有那么一瞬间,唐炎觉得这个平时在图书馆里整理旧书、说话温吞吞的李老师,身上突然有种说不出的威严。
“小炎,”李旭转身,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接下来你看到的,可能会颠覆你的认知。如果你想走,现在还可以回头。”
唐炎咽了口唾沫:“你们……真不是盗墓的?”
“比那离谱。”张守成嘀咕。
李旭从怀里掏出那张残纸,平铺在老槐树下布满苔藓的石板上。月光照在朱砂字迹上,那些字竟微微泛起红光。
“甲申国变,龙魂西遁。双甲轮回,星门再启。”李旭低声念道,手指抚过最后四个字,“煤山槐下,月满当归。”
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老槐树树干上那道淡蓝色的纹路骤然明亮,像有蓝色的血液在树皮下游走。风停了,虫鸣消失了,整个世界突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唐炎瞪大眼睛,看见空气中开始出现细密的、蛛网般的裂纹,裂纹中透出星辰般的光芒。
“就是现在!”李旭一把抓住张守成的手,又犹豫了一下,看向唐炎。
唐炎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在脑子反应过来之前,手已经伸了出去。
三只手交握的瞬间,蓝光吞没了一切。
唐炎感觉自己像是在滚筒洗衣机里转了一百圈。无数光影碎片从身边飞过:燃烧的宫殿,飘扬的龙旗,一张张模糊又痛苦的脸。她听见金铁交击声,马匹嘶鸣声,还有一个女人凄厉的哭喊:“皇上——”
然后,她摔在了一片泥泞里。
“呕——”唐炎趴在地上干呕。等她终于缓过来,抬起头,整个人僵住了。
眼前是火光冲天的城墙。黑烟滚滚而起,将夜空染成诡异的暗橙。空气里弥漫着她从未闻过的气味——焦糊、血腥,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属于古代战场的金属腥气。
城墙下,黑压压的人群正在攻城。云梯架在城垛上,蚂蚁般的人影向上攀爬。箭矢如蝗虫般飞过夜空,带起一声声惨叫。
“正……正阳门?”张守成的声音在颤抖。
李旭站着,一动不动。他身上的现代羽绒服不知何时变成了一件沾满污渍的青色道袍,头发也长了,在脑后草草束了个髻。月光照在他脸上,唐炎第一次在这位总是温和的李老师眼中,看到了刻骨铭心的痛苦。
“陛下小心!”张守成突然扑过来,将李旭按倒在地。
一支流箭“嗖”地钉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箭尾还在嗡嗡震颤。
唐炎这才注意到,他们三人虽然还保持着现代的外貌和衣着,但似乎处于一种诡异的“隐形”状态。攻城的士兵和守军都对他们视若无睹,仿佛他们是透明的幽灵。
“这是……”李旭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掌,又看向城墙上的匾额。虽然烟熏火燎,但那三个大字依然可辨:
正陽門
“我们回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崇祯十七年,三月十八,李自成攻破外城。”
唐炎的大脑终于开始处理信息。历史系大二的她,对这一天再熟悉不过——北京城破前夜。明天,三月十九,崇祯皇帝就会在煤山自缢,大明王朝正式落下帷幕。
“只有十二个时辰。”张守成看着怀表,脸色发白,“残纸上说‘月满当归’,我们只能停留到明日此时。”
李旭已经站了起来。他死死盯着城墙,眼神从最初的震惊,逐渐变为某种决绝:“够了。”
“什么够了?”唐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够朕做一件事。”李旭转身,朝着与紫禁城相反的方向走去。
“陛下,不去煤山?”张守成急道。
“去煤山看朕上吊吗?”李旭头也不回,“朕要去找吴三桂。”
唐炎在历史书上看过无数次“北京城破”的描述,但没有任何文字能描绘眼前景象的万分之一。
街道两侧的房屋大多门户大开,有些还在冒烟。地上散落着各种杂物:打翻的箩筐,摔碎的瓦罐,一只孤零零的绣花鞋。远处偶尔传来尖叫和哭喊,但大多数时候,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种可怕的寂静里。
他们像幽灵一样穿过混乱的街道。不时有溃兵从身边跑过,有人抱着抢来的包袱,有人拖着受伤的同伴。没人看他们一眼。
“我们为什么是……这样?”唐炎忍不住问。她试着去碰一个瘫坐在街边的老妇人,手却穿了过去。
“也许我们本就不该此时回来。”张守成说,“此乃天道警示。”
“天道?”李旭冷笑,“天道若真有眼,就不会让朕的百姓受此苦难。”
他们来到一座还算完整的宅院前。门匾上写着“陈府”,但大门已经被撞开,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这是陈圆圆的舅父家。”李旭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吴三桂在山海关收到北京城破的消息,同时收到的,还有爱妾陈圆圆被刘宗敏掳走的消息。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宅院里,几个大顺军士兵正嘻嘻哈哈地搬东西。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脚边跪着一个瑟瑟发抖的中年人。
“军爷,真的没有了,真的……”中年人磕头如捣蒜。
“放屁!”军官一脚把他踹翻,“陈圆圆那等美人,能没点值钱嫁妆?给老子搜!”
李旭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等他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守成,朕记得这宅子有个后花园,园中有口枯井。”
“陛下的意思是?”
“井壁有道暗门,通往一间密室。陈圆圆的私房和……一些东西,应该在那里。”
唐炎惊讶地看着他:“您怎么知道?”
“朕是皇帝。”李旭淡淡说,“北京城里,没有朕不知道的密室。”
他们绕到后花园。果然有口枯井。张守成率先跳下去——他现在的“幽灵状态”可以短距离飘浮——片刻后探出头来:“陛下,确有暗门,但打不开,需钥匙或机关。”
李旭皱眉思索。唐炎却突然想起什么,跑到花园角落的一丛竹子下。月光照在竹身上,她看见其中一根竹子上刻着小小的字迹。
“一生一世一双人……”她念出来,突然福至心灵,伸手按向“双”字。
竹子“咔嚓”一声陷了进去。井底传来机括转动的闷响。
“开了!”张守成的声音带着惊喜。
密室里堆着几个箱子。打开,珠光宝气晃人眼。但李旭看都没看那些金银珠宝,径直走向最里面的一个紫檀木匣。
匣子里没有珠宝,只有几封信,一方印章,还有……一把造型奇特的钥匙。
李旭拿起钥匙,手指微微颤抖:“这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绝密档案库的钥匙。朕登基之初,魏忠贤为表忠心献上此物,说库中藏有可定国之秘。朕当时厌恶阉党,将此物随手赏给了……赏给了田贵妃。”
“田贵妃后来转赠给了陈圆圆?”张守成反应过来。
“田陈二人同出江南,情同姐妹。”李旭将钥匙紧紧攥在手心,“走,去北镇抚司。”
北镇抚司衙门已经空无一人。档案库在地下,厚重的铁门上挂着三把大锁。李旭用那把钥匙试了第一把,严丝合缝。
“另外两把呢?”唐炎问。
李旭不答,走到铁门左侧的墙壁前,伸手在砖墙上摸索。摸到第七块砖时,用力一按。砖块内陷,露出一个小孔。他把钥匙插进去,左转三圈,右转四圈。
第二把锁“咔哒”开了。
第三把锁的机关在门楣上。张守成飘上去,按照李旭的指示,将门楣上石刻狴犴的左眼按了下去。
铁门缓缓向内打开,灰尘扑面而来。
档案库比想象中小,只有十几个架子,上面摆着落满灰的卷宗。李旭直奔最里面的架子,抽出一个紫檀木盒。
盒子里没有文件,只有一块黑色的、巴掌大的方形铁牌,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图案和文字。
“这是什么?”唐炎凑过去看。铁牌上的文字她一个也不认识,像是某种密码。
“这是洪武皇帝留下的。”李旭的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回荡,“太祖高皇帝出身草莽,得天下后,恐子孙不肖,国祚不永,故设此‘国祚牌’。牌中藏有三条遗训,三条锦囊,非亡国之危不得启用。”
“您以前不知道?”
“知道有这东西,但不知如何开启。”李旭苦笑,“这是只有皇帝和锦衣卫指挥使知道的秘密。可惜,最后一任知道开启方法的指挥使骆养性……已经降了李自成。”
他抚摸着铁牌,突然说:“小炎,你手机还有电吗?”
“啊?有是有,但这里没信号……”
“不是要打电话。”李旭说,“拍照。把铁牌上的图案拍下来,回去慢慢研究。”
唐炎这才想起来,从刚才到现在,她一直处于震惊状态,完全忘了自己生活在二十一世纪。她赶紧掏出手机——幸好穿越似乎不影响电子设备——对着铁牌连拍十几张。
正要拍最后一张时,张守成突然低喝:“有人!”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还夹杂着说话声:
“老大,这破衙门还有啥可搜的?”
“你懂个屁!锦衣卫的档案库,说不定藏着前朝秘宝……”
李旭迅速合上盒子,放回原处。三人退到暗处。刚藏好,几个大顺军士兵就举着火把进来了。
“妈的,全是灰!”
“这盒子空的?”
“走吧走吧,晦气……”
士兵们草草翻了几下就离开了。唐炎松了口气,却发现李旭脸色不对。
“陛下?”
“铁牌……”李旭的声音有些发颤,“被他们拿走了。”
唐炎这才注意到,刚才那个士兵随手拿走的“空盒子”,正是装铁牌的紫檀木盒。
“追!”张守成就要冲出去。
“等等。”李旭反而冷静下来,“他们不识货,只当是普通盒子。现在去追,反而引人怀疑。而且……”
他看向库房角落,那里堆着几个不起眼的木箱:“重要的不是铁牌本身,而是里面的东西。朕没记错的话,开启铁牌需要三样信物:皇帝玉玺、锦衣卫指挥使印,和……陈圆圆的那方印章。”
“印章在密室里!”唐炎想起来了。
“对。所以铁牌暂时安全。更重要的是——”李旭走到那些木箱前,打开。
里面不是卷宗,而是一捆捆用油纸包好的、长条状的东西。
张守成拿起一捆,掂了掂,脸色变了:“这是……火药?”
“洪武朝秘制火药配方,戚家军火铳改良图,红夷大炮铸造法……”李旭一箱箱看过去,眼睛越来越亮,“还有这个——”
他打开最后一个箱子,里面是厚厚一叠图纸。图纸上画着结构复杂的机械,旁边有详细的注解。
唐炎凑过去看,念出标题:“《神火飞鸦改良详图》……《火龙出水二式》……这都是什么?”
“大明火器。”李旭的声音里有压抑的激动,“这些图纸,有些在嘉靖朝后就失传了,有些只存在于传说中。没想到,全在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守成,能带回去多少?”
张守成估算了一下箱子大小,苦笑:“陛下,我等现在这状态,怕是连一张纸都拿不动。”
“那就记。”李旭说,“能记多少记多少。小炎,拍照,全部拍下来。”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档案库里只有唐炎按快门的声音和李旭低声解说图纸的喃喃声。张守成在门口望风,不时焦急地看怀表。
“陛下,只剩两个时辰了。”
李旭这才从图纸中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却闪着光:“够了。有这些,够了。”
“可铁牌……”
“铁牌让他们拿去。”李旭说,“开启方法只有我们知道。而且朕有预感,那铁牌……会自己回来找我们。”
离开北镇抚司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三月十九日的黎明,北京城最后的黎明。
他们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远处紫禁城的方向传来钟声——不是晨钟,是丧钟。
“万岁爷……”张守成声音哽咽。
李旭停下脚步,望向皇宫的方向。许久,他说:“走吧。我们回煤山。”
“不去……看看?”唐炎小心翼翼地问。
“看什么?看朕怎么死?”李旭笑了,笑容里有说不尽的苍凉,“不必了。那个崇祯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一个要从淘宝上买火药配方、用手机拍下火器图纸、准备逆天改命的疯子。”
他转身,朝着老槐岭的方向走去,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
“快!在通道关闭前回去!朕有太多事要做——”
话音未落,蓝色光芒再次笼罩了世界。
唐炎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老槐岭的山坡上,羽绒服上沾满了草屑和露水。天已经大亮,远处城市在晨雾中苏醒。
她猛地坐起来,看见李旭和张守成就躺在不远处。两人也醒了,正呆呆地看着天空。
“昨晚……”唐炎开口,声音沙哑。
“不是梦。”李旭摸出手机——屏幕还亮着,相册里,几百张照片记录着昨夜的一切:燃烧的北京城,北镇抚司的档案库,还有那些密密麻麻的火器图纸。
张守成也摸出怀表。表盘上,代表“回溯时间”的那根小指针,已经归零。而表壳内侧,多了一行细小如蝇头的刻字:
首次回溯完成。能量积累:1/12
“这是什么意思?”唐炎凑过去看。
“意思是我们还能回去十一次。”李旭站起身,拍掉身上的草,“每个月圆之夜,应该能回去一次。每次十二个时辰。”
“那铁牌……”
“会出现的。”李旭看着远处城市轮廓,眼神坚定,“当务之急,是先把这些图纸变成能用的东西。”
下山路上,唐炎终于忍不住问出那个憋了一夜的问题:“李老师,您……您真的是崇祯皇帝?”
李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小炎,你是学历史的。在你读过的史书里,崇祯是个什么样的人?”
唐炎想了想:“刚愎自用,生性多疑,刻薄寡恩……但很勤政,不近女色,最后以身殉国,算是个……悲剧皇帝?”
“评价很中肯。”李旭笑了笑,笑容里有苦味,“那如果这个悲剧皇帝有机会重来,你说,他会怎么做?”
“我……”唐炎语塞。
“他会开淘宝店。”李旭说。
“啊?”
回到市区,李旭直奔网吧——是的,2000年的网吧,烟雾缭绕,键盘声噼里啪啦。他要了个包间,三人挤进去。
“小炎,你淘宝账号借我用用。”李旭打开电脑。
“您要买什么?”
“先买硝酸钾、硫磺、木炭。”李旭说,“纯度越高越好。还有电子秤、研钵、防护眼镜……”
唐炎瞪大眼睛:“您要做火药?那是违法的!”
“所以要用化名,分散购买,收货地址不能写家里。”李旭显然已经想好了,“守成,你去旧货市场淘些铁管、弹簧、齿轮。记住,分开买,别引起怀疑。”
张守成郑重点头:“臣明白。此乃锦衣卫拿手好戏。”
“还有,”李旭打开一个文档,开始打字,“我们需要一个身份。小炎,你妈不是在街道办工作吗?能不能帮我们弄个个体户营业执照?经营范围就写……烟花爆竹工艺研究。”
唐炎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李旭继续打字,文档标题是:《关于利用现代化学知识改良黑火药的可行性报告及初期实验方案》。
“陛下,”张守成小声提醒,“当务之急,是否应先寻找下次开启通道之法?那铁牌下落……”
“铁牌在刘宗敏手里。”李旭头也不抬,“李自成进城后,将追赃拷掠之事全权交予刘宗敏。北镇抚司那些东西,最后都会落到他手上。而刘宗敏此人,贪财好货,但有个毛病——不识货。”
他保存文档,拔出U盘——这是他花了一个月工资买的,当时张守成还心疼了半天。
“铁牌在他手里,只是一块废铁。但等他发现这东西打不开、砸不烂、熔不了,就会起疑。到时候,自然会有人帮我们拿回来。”
“谁?”
“陈圆圆。”李旭笑了,“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刘宗敏敢动他的女人,他就敢反。等大顺军一片混乱时,就是我们取回铁牌的时候。”
唐炎听着这一连串的计划,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眼前这个穿着廉价夹克、在网吧包间里敲键盘的中年男人,真的是那个在煤山上吊自杀的崇祯皇帝?
“对了,”李旭突然想起什么,“小炎,你是学历史的。帮我查查,崇祯十七年三月到四月,北京城里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天象记录?比如流星、日食、地动之类的。”
“您要这个干嘛?”
“确认一件事。”李旭看向窗外,目光悠远,“确认我们回去,会不会引发……蝴蝶效应。”
三天后,李旭的出租屋里堆满了各种奇怪的包裹。
唐桂花——唐炎的妈妈,街道办副主任——帮忙办的营业执照下来了,挂在墙上。“旭成烟花工艺研发工作室”,听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张守成在旧货市场淘回来的“破烂”堆了半个阳台。他正在用一个从五金店买的砂轮机打磨一根钢管,火花四溅。
李旭则在厨房里——是的,厨房——搞他的“黑火药改良实验”。他戴着防护眼镜和口罩,用电子秤精确称量各种粉末,嘴里念念有词:
“硝酸钾七钱五分,硫磺一钱,炭一钱五分……不对,现代纯度高了,比例要调整……”
“陛下,”张守成探头进来,“齿轮买到了,但您要的那种‘既坚韧又有弹性’的弹簧,五金店老板说没听说过。”
“那就用摩托车减震弹簧改。”李旭头也不抬,“小炎,淘宝上那个‘高强度碳钢弹簧’下单了吗?”
“下了下了。”唐炎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客厅,屏幕上同时开着淘宝、百度和一个历史论坛,“李老师,我查到天象记录了。崇祯十七年三月十八,也就是我们回去那晚,钦天监确实有记载:‘夜,天现异光,有星如练,自东而西,良久乃灭。’”
李旭手一顿。
“还有,”唐炎继续念,“《国榷》里写,三月十九日凌晨,有守城太监报告,说在正阳门附近‘见数影飘忽,疑为鬼魅’。不过当时城已破,没人当回事。”
“鬼魅……”张守成嘀咕,“说我们呢。”
李旭摘下口罩,脸上露出笑容:“很好。这说明我们回去是‘既成事实’,已经被历史记录下来了。那么,如果我们下次回去做出更大的改变……”
他没说完,但眼睛里的光说明了一切。
那天晚上,李旭的第一批“改良黑火药”试制成功。他们在郊区找了个废弃砖窑做实验。
当那小小的纸包在引信燃尽后爆发出远超预期的巨响和火光时,张守成激动得跪下了:“天佑大明!有此神药,何愁建虏不灭!”
唐炎则捂着耳朵,心想这要是被警察发现,够判多少年啊。
只有李旭很冷静。他记录下爆炸数据,在笔记本上写:“第一次实验,威力约为传统黑火药1.5倍,但烟雾过大,燃速不稳定。需调整木炭颗粒度和硫磺纯度。”
回去的路上,唐炎终于忍不住问:“李老师,您真的觉得,靠这些……就能改变历史?”
“不能。”李旭的回答出乎意料,“火药、火器,甚至那些图纸,都只是工具。真正要改变的,是人。”
他停下脚步,看着夜市里熙熙攘攘的人群。卖烧烤的小贩,逛街的情侣,跳广场舞的大妈……这是2000年的中国,一个他曾经无法想象的世界。
“朕用了两年时间,才想明白一件事。”李旭轻声说,“大明亡了,不是亡于天灾,不是亡于建虏,甚至不是亡于流寇。大明亡于……人心。”
“朕要回去,不只是要造出更好的枪炮。朕要找回那些丢失的东西——袁崇焕的忠,孙传庭的勇,卢象升的义,甚至……李自成的民。”
唐炎怔怔地看着他。
“但这需要时间。”李旭继续说,“十二次回溯,每次十二个时辰,总共一百四十四个时辰。不到六天。朕要用这六天,撬动三百年国运。”
他笑了,笑容里有种疯魔般的光:“很疯狂,是不是?”
唐炎用力点头,然后又用力摇头。
“但朕别无选择。”李旭说,“因为朕是朱由检。是那个吊死在煤山上的崇祯。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知道大明会怎么亡、为什么亡、以及……”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该怎么救的人。”
远处,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又一个平凡的夜晚,没有人知道,在这座西部小城里,有三个“疯子”正在筹划着一场跨越时空的救援。
而淘宝购物车里,已经躺满了各种奇怪的东西:硝酸钾、硫磺、无缝钢管、弹簧、齿轮、轴承、小型车床、电焊机、防护服、防毒面具……
以及一本被李旭放在“收藏夹”最顶端的书:
《从零开始学机械制图》。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