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夜,子时,老槐岭。
郑爱国看着眼前旋转的蓝色光晕,心跳如擂鼓。他身后站着十二个“归墟”工作组最精锐的特勤人员,个个全副武装,但此刻的表情都像即将跳下悬崖的新兵。
“能量波动达到峰值,通道稳定度87%,预计持续时间三十秒。”耳麦里传来技术员的声音,“郑队,你们只有三十秒窗口期。三十秒后无论是否通过,必须撤回。否则可能被困在时空乱流中。”
“收到。”郑爱国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眼队员们,“都记住了,过去之后,一切行动听指挥。不许开枪,不许暴露现代装备,不许擅自行动。我们的任务是接触,不是干涉。”
“是!”
“好,走!”
十三人快步冲进蓝色光晕。天旋地转,时空扭曲的感觉比坐过山车刺激一万倍。郑爱国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五脏六腑都在翻滚。
等他再睁开眼,摔在一片松软的草地上。月光很好,能看清周围是座小山包,远处有城墙轮廓——是徐州城。
“人员清点!”他低喝。
“一组五人,到齐!”
“二组六人,到齐!”
“三组……郑队,三组少了小刘!”
郑爱国心里一沉。十三人进来,十二人到达,有一个失散了。
“定位小刘的生命信号!”
技术人员快速操作腕表式终端——这是特制的,能抵抗时空干扰。“信号微弱,在西北方向……三十里外。但坐标飘忽,像在高速移动。”
“被时空乱流卷走了……”郑爱国咬牙,“先不管,执行首要任务。联系李旭。”
技术人员调整终端频率。来之前,他们分析了三合令的能量特征,制造了简易的“共振信标”,理论上能像收音机调频一样,与三合令建立联系。
“信号搜索中……找到了!频率匹配度92%,正在尝试建立连接。”
徐州,行在后院。
李旭突然感觉怀中三合令剧烈发烫。他掏出牌子,发现牌面浮现从未见过的红色波纹,像被什么东西干扰了。
“怎么了?”唐炎凑过来。
“有人……在联系我们。”李旭盯着牌子,上面显示一行字:
检测到未知能量链接请求,频率:7.83Hz(舒曼共振),来源:三百米内。是否接受?
三百米内?就在徐州城里?
李旭心中一凛。这频率他记得,是现代科学发现的“地球脑波”,明朝人不可能知道。
“是……现代人?”唐炎也反应过来。
李旭犹豫了一下,选择了“是”。
牌面蓝光暴涨,在空中投射出一片光幕。光幕中,出现一张郑爱国的脸——穿着现代作战服,背景是夜晚的树林。
两边同时愣住。
“你……”
“你们……”
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最后还是郑爱国先反应过来,敬了个礼——很标准的军礼:“李旭同志,我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安全部‘归墟’特别工作组副组长郑爱国。奉中央命令,前来与你方建立联系。”
李旭身后的张守成、吴三桂、李岩等人,看见光幕中突然出现一个短发、穿着古怪衣服的男人,都惊得拔出兵刃。
“陛下小心!是妖术!”
“退后!保护陛下!”
“都别动!”李旭抬手制止。他盯着光幕中的郑爱国,缓缓开口:“郑……同志。你说你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安全部的人。现在是哪一年?”
“公元2000年,9月15日,农历八月十八,子时三刻。”郑爱国回答得很精确,“李旭同志,你们在明朝的活动,我们通过卫星监测和历史资料比对,已经基本掌握。现在,我们需要谈谈。”
卫星。监测。历史资料。
这些词,像炸弹一样在堂中炸开。除了李旭和唐炎,其他人完全听不懂。
“陛下,此人在说什么胡话……”吴三桂皱眉。
“他不是在说胡话。”李旭缓缓坐下,对光幕说,“郑同志,你想怎么谈?”
“面对面谈。我们现在在徐州城西三里,老君观附近。能否安排一个安全的地点?”
李旭看向张守成。张守成点头:“老君观确实在西门外,荒废很久了,平时没人去。”
“好,一个时辰后,老君观见。”李旭说,“但只准你一个人来。多一个人,这面就免谈。”
“可以。”郑爱国顿了顿,“另外,我们有位同志在穿越时失散,可能落在清军控制区。如果你们有线索……”
“我们会留意。”李旭说完,切断了通讯。
光幕消失。堂中一片死寂。
“陛下,这到底是……”吴三桂声音发干。
“他是从三百年后来的。”李旭实话实说,“和我们一样,只是方向相反。我们是回到过去,他们是来到过去。”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从三百年后来?那岂不是……神仙?
“但他看起来不像神仙。”李岩盯着三合令,“倒像……兵士。而且是精锐。”
“三百年后的兵士,就是这么打扮的。”唐炎解释,“短发是为了卫生,方便戴头盔。衣服是作战服,防水防火防刮。他们手里拿的武器,能在一里外取人性命。”
“一里外?”王天寿瞪大眼睛,“那岂不是比火箭炮还厉害?”
“厉害得多。”李旭说,“但不必担心。他们是来谈判的,不是来打仗的。而且……他们来自汉人的朝廷。”
“汉人的朝廷?”吴三桂眼睛一亮,“三百年后,还是汉人坐天下?”
“是。而且比大明强盛百倍,千倍。”李旭说,“百姓能吃饱,能读书,能看病。没有皇帝,但有国家。没有跪拜,但有法律。那是一个……你们无法想象的世界。”
众人听得心神摇曳。没有皇帝的世界?那怎么运转?
“守成,你去安排。老君观周围三里戒严,一只鸟也不许放进来。李将军,你带人在外围布防。但记住,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动手。”
“是!”
“小炎,你跟我去。王师傅,你也来。有些事,需要你们在场。”
“是!”
一个时辰后,老君观。
这座道观年久失修,正殿的太上老君像都倒了半边。月光从破窗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李旭坐在一张破蒲团上,唐炎和王天寿站在身后。张守成守在门口,手按刀柄。
脚步声响起。郑爱国一个人走进来,没带武器,但腰间鼓鼓囊囊,显然有装备。
两人对视,打量对方。
郑爱国看李旭,四十出头,面容清癯,眼神锐利,身上有久居人上的威严,但更多的是……沧桑。像背负了太多东西,压弯了脊梁,但脊梁没断。
李旭看郑爱国,四十多岁,国字脸,剑眉,眼神像鹰,是那种在特殊战线磨砺出来的锐利。走路姿势很稳,每一步都像量过,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军人。
“坐。”李旭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郑爱国坐下,很自然,没跪,也没行礼——这让张守成眉头一皱。
“郑同志远道而来,辛苦了。”李旭先开口。
“职责所在。”郑爱国从怀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是特制的,防震防水防电磁干扰,“在正式谈话前,有些东西,想请李旭同志过目。”
他打开平板,点开一个视频。
视频开始播放。是2000年的北京,天安门广场,升旗仪式。国旗护卫队步伐整齐,国歌嘹亮,广场上人山人海,但秩序井然。
张守成、王天寿、唐炎都凑过来看。当看到五星红旗升起时,张守成浑身一震。
“这是……北京?紫禁城前面?”
“是。三百年后的北京。”郑爱国说,“没有皇帝,没有太监,没有跪拜。百姓可以自由去广场,看升旗,散步,放风筝。”
他又点开几个视频:高铁飞驰,航母出海,卫星发射,还有孩子们在明亮的教室里读书,老人在公园里打太极。
每一个画面,都像重锤砸在张守成和王天寿心上。那是他们做梦都梦不到的世界。
“这……这都是真的?”王天寿声音发颤抖。
“真的。”郑爱国点头,“这就是你们汉人子孙建立的国家。国土面积是大明的三倍,人口十四亿,G D P世界第二,军队世界前三。没有饥荒,没有战乱,每个人都有书读,有医保,有养老金。”
他看向李旭:“李旭同志,你们在做的,是改变历史。但你们要清楚,你们改变的历史,最终导向的,就是这个国家。这个由无数先烈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属于全体中国人民的国家。”
李旭沉默了很久。他当然知道,新中国是什么样子。他穿越到2000年,生活了两年,他比谁都清楚。
“郑同志,你今天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不。”郑爱国收起平板,“我是来问你一个问题:你们改变历史的目标,到底是什么?是恢复大明?还是建立一个更好的,能避免三百年苦难的新中国?”
这个问题,很尖锐。
堂中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如果我说,我想恢复大明呢?”李旭反问。
“那我们会成为敌人。”郑爱国说得很平静,“不是私人恩怨,是立场对立。大明已经腐朽到骨子里,它的制度,它的文化,它的方方面面,都不适应现代世界。强行恢复,只会让这片土地再经历三百年苦难。”
“那如果我说,我想建立一个新的,更好的国家呢?”
“那我们就是同志。”郑爱国眼神锐利,“我们可以合作。我们可以提供你们需要的知识、技术、情报。但前提是,这个新国家,必须走向我们那条路——人民当家作主,没有皇帝,没有独裁,没有家天下。”
李旭笑了:“郑同志,你这话说得太早了。我们现在只有徐州一地,八万残兵。清军在北,南明在南,大顺在西。能不能活到明天都不知道,谈什么建国?”
“所以更需要合作。”郑爱国说,“我可以告诉你们,历史上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清军会在两个月内攻破南京,弘光帝被俘,南明崩溃。李自成会在九宫山被杀,大顺覆灭。张献忠会在四川称帝,但很快也会被清军剿灭。之后是长达二十年的抗清斗争,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江阴八十一日……汉人会死一半。”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扎在在场每个人心上。
“你说什么?”吴三桂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按捺不住,也来了,正好听见最后几句,“汉人会死一半?”
“是。”郑爱国看向他,“吴三桂将军,你是汉人,你引清军入关时,可想过这个后果?”
吴三桂脸色煞白,后退一步,差点摔倒。
“但现在历史已经改变了。”李旭说,“我们赢了九里山之战,阿济格溃败。南明还在,大顺还在。未来,未必会按你说的走。”
“但大势还在。”郑爱国调出平板上的地图,是卫星拍摄的明朝疆域图,上面用红蓝两色标出了各方势力,“多尔衮已经在调集二十万大军,准备亲征。南明内部,马士英和左良玉即将火并。大顺余部,李过和高一功在争权。张献忠在四川屠城。如果不尽快整合,清军还是会赢。”
李旭看着地图,眉头紧锁。郑爱国说的,他其实都知道,但从现代人的视角说出来,更清晰,更残酷。
“那你的建议是?”
“三步走。”郑爱国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整合北方抗清力量。以徐州为中心,收编山东、河南、淮北的义军,组建‘江北联军’。第二,南下控制南京,但不是拥立福王,是另立新君——太子朱慈烺,如果他还在的话。用太子的名义,整合南明势力。第三,西联大顺,共抗清军。李自成虽然败了,但他手下还有十几万人,都是百战老兵,能用。”
“太子……”李旭眼神一暗。他的儿子,崇祯太子朱慈烺,历史上被清军俘获后杀害。但如果能找回太子……
“太子在哪儿?”张守成急问。
“历史上,太子从北京逃出后,辗转流落到河南,被一个前明官员收留。但具体位置,需要查。”郑爱国说,“我们可以帮忙。我们有卫星,有侦查手段,找个人不难。”
“找到之后呢?”李旭问,“拥立太子,然后呢?”
“然后你摄政。”郑爱国说,“太子年幼,你以皇叔身份摄政,整顿朝纲,训练新军,推行新政。等太子成年,还政于他,但制度要改——不能是皇帝独裁,要君主立宪,或者……直接共和。”
“共和”两个字,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共……和?”李岩重复这个词,“什么意思?”
“就是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一家一姓的天下。”郑爱国解释,“皇帝可以保留,但只是象征,没有实权。实权在议会,在内阁,在民选的官员手中。”
这话太大逆不道了。张守成、吴三桂、李岩,个个脸色大变。
“这……这不是谋反吗?”张守成声音发干。
“是造 反,但不是谋反。”郑爱国说,“是造旧制度的反,建立一个新制度。这个制度,能让百姓吃饱饭,能让孩子读书,能让国家强盛,能让外敌不敢来犯。你们说,这个反,该不该造?”
无人能答。
李旭看着郑爱国,看了很久。他突然觉得,这个来自三百年后的军人,比他更像一个“革命者”。
“郑同志,你说的这些,太远了。我们现在要考虑的,是怎么活下来。多尔衮二十万大军,怎么打?”
“用这个打。”郑爱国从腰间掏出一个金属盒子,打开,里面是十个小圆球,每个只有核桃大,乌黑发亮。
“这是……火药弹?”王天寿凑过来看。
“不,这是塑胶炸药,C4。”郑爱国拿起一个,“这一颗,能炸塌一座城门。十颗,能炸掉一座桥。如果用在关键时刻,能改变战局。”
他又掏出一本手册:“这是简易炸药制作方法,用明朝现有的材料就能做。还有地雷、诡雷、定向雷的设计图。另外,这本是《民兵训练手册》,这本是《游击战十六字诀详解》,这本是《战地急救指南》……”
一本本手册,堆在破蒲团上。每一本,都是跨越三百年的知识降维打击。
“这些,是我们能提供的初步帮助。”郑爱国说,“但如果要深度合作,我们需要一个协议。”
“什么协议?”
“第一,你们要保证,最终建立的政权,必须走向共和。可以保留皇帝,但必须是虚君。第二,你们要允许我们派观察员,记录历史改变过程,评估时空影响。第三,如果时空出现不稳定,比如出现其他穿越者,或者历史发生大规模扭曲,我们必须联手应对。”
李旭沉吟。条件不算苛刻,甚至很合理。但他需要确认一件事。
“郑同志,你们能提供多少支持?仅仅是几本手册?”
“不。”郑爱国摇头,“我们可以提供更多。比如,清军的兵力部署、行军路线、后勤补给点——通过卫星实时监控。比如,南明朝廷内部的情报——我们有人渗透进去了。比如,高产作物种子、简易医疗设备、基础工业技术……”
他顿了顿,看着李旭的眼睛:“甚至,在必要的时候,我们可以提供‘战略威慑’。”
“什么意思?”
“让多尔衮相信,你们有‘天神相助’。”郑爱国说,“比如,在关键时刻,让一颗流星落在清军大营附近。或者,让夜空出现‘天启’——我们可以用高空无人机投射全息影像。又或者,让清军的火炮突然炸膛,水源突然枯竭……有很多科学手段,在古代看来,就是神迹。”
堂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种“玩法”镇住了。
这不是打仗,这是……开挂。
“但这些手段不能多用。”郑爱国补充,“一是能量消耗大,二是可能引发时空悖论。只能用几次,用在最关键的时候。”
李旭深吸一口气,看向张守成、吴三桂、李岩、王天寿、唐炎。
“你们觉得呢?”
张守成先开口:“陛下,此人所言虽然离奇,但……似乎有理。若真能得三百年后之助,抗清大业,确有希望。”
吴三桂咬牙:“臣已无退路,愿听陛下决断。”
李岩点头:“闻香教愿追随陛下,无论前路如何。”
王天寿搓着手:“那些手册……老臣想看看。”
唐炎笑了:“李老师,这不就是我们一直想要的吗?现代知识,改变古代。”
李旭也笑了。他起身,对郑爱国伸出手。
“郑同志,合作愉快。”
郑爱国也起身,握住他的手。两只手,一只属于十七世纪的皇帝,一只属于二十一世纪的军人,跨越三百年,握在一起。
“合作愉快,李旭同志。”
就在这时,三合令突然剧烈震动,从李旭怀中飞出,悬浮在空中。黑、金、银三色光芒交织,形成一个旋转的光球。
功德条疯狂跳动:910……920……930……最后停在1000/1000。
满月的光芒透过破窗,照在牌子上。牌面浮现一行金色大字:
功德圆满,天命可改。检测到历史关键节点:南京陷落(弘光元年五月初八)。是否进行因果干涉?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李旭看着那行字,心中涌起惊涛骇浪。
南京陷落,是南明崩溃的开始,也是汉人苦难的顶点。如果改变这个节点……
“可以改吗?”郑爱国盯着牌子,声音发干。
“可以试试。”李旭伸手握住牌子,选择了“是”。
牌面金光大盛,整个老君观被照得亮如白昼。光幕展开,浮现出一幅画面:
是南京城。清军攻破城门,铁骑入城。百姓哭喊逃窜,兵士烧杀抢掠。皇宫燃起大火,弘光帝仓皇逃窜……
画面定格在五月初八,午时三刻。
“这个节点,可以改。”牌子的声音直接在李旭脑海中响起,“但需要消耗全部功德,且会引发因果反噬。反噬内容不可预知,可能改变其他历史,可能引发时空乱流,也可能……”
“也可能什么?”
“也可能让你失去最重要的东西。”牌子的声音冰冷,“你确定要改吗?”
李旭看着画面中南京城的惨状,看着那些即将死去的百姓,看着即将覆灭的南明朝廷。
他回头,看向张守成、吴三桂、李岩、王天寿、唐炎,看向郑爱国。
“改。”他说。
金光炸裂,淹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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