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守成对着电脑屏幕,表情严肃得像在批红。
“陛下,此物名‘弹簧’的,卖家标榜‘军工品质’,然其评价中竟有三人言‘用三日即断’。臣以为,当换一家。”
李旭凑过去看淘宝页面:“那家销量高,但差评率也高。选这家吧,虽然贵点,但‘追评’里都说用了半年还好。”
唐炎端着泡面路过,瞥了一眼屏幕,差点把面汤洒出来。
购物车里赫然列着:
高强度铬钒钢弹簧×50(备注:需耐高温高压力)
无缝精密钢管内径12mm×10米
钨钢撞针定制款
燧石打火机配件套装×20
《机械原理(第五版)》一本
《火炸药理论与技术》电子版
“李老师,”唐炎放下泡面,“您真要在家造枪啊?”
“不是枪,是手铳。”李旭认真纠正,“准确说,是参照嘉靖年间鲁密铳改良的燧发手铳。鲁密铳本就有准星、照门,射程百步,朕只是打算用现代材料提升气密性,再加个可替换的转轮弹巢……”
“那不就是****吗!”唐炎扶额。
张守成抬起头,一脸茫然:“左轮……何物?”
唐炎掏出手机搜图片。张守成看了半天,一拍大腿:“妙哉!此物若能量产,何惧建虏铁骑!”
“所以您二位,”唐炎看看李旭,又看看张守成,“一个前皇帝,一个前司礼监秉笔太监,现在要在二十一世纪的出租屋里,用淘宝买的零件,造十七世纪的火器,然后带回明朝去打清军和农民军?”
李旭点头:“总结得很到位。”
唐炎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我妈问我为什么最近老往你这跑,我说你在准备考研。”
“考研?”李旭挑眉。
“考历史系研究生。”唐炎面不改色,“研究方向是‘明代火器技术的现代化重构’,导师是虚拟的,论文是您正在写的,实验室就是这间屋子——在我妈那儿是这么说的。”
李旭若有所思:“这借口不错。守成,以后有人问,就说我们是做历史复原研究的。”
“臣遵旨。”张守成已经学会了现代人的敷衍,“陛下,这‘电焊机’又是什么?评价说初学者易将铁板焊穿……”
“朕来学。”李旭挽起袖子,“你去研究那本《机械原理》,重点看齿轮传动和弹簧蓄能那两章。”
于是,在千禧年的这个春天,西都市某老旧小区里,出现了这样一幅景象:
201室的阳台上,一个中年男人戴着护目镜,在火花四溅中与一块铁板搏斗,嘴里念念有词:“电弧长度要保持稳定……手不能抖……”
202室的书房里,另一个中年男人对着机械图纸苦思冥想,桌上摆满了拆开的闹钟、自行车链条和从儿童玩具上卸下来的齿轮。
而夹在中间的大学生唐炎,则承担起了采购、望风、订外卖,以及最关键的一环:在历史论坛上发帖求助。
【论坛】历史爱好者之家→技术复原区
标题:求助:如何用现代材料复原明代鲁密铳的转轮弹巢结构?
楼主-炎夏:在做毕业设计,想用现代工艺复原明代火器。目前卡在弹巢部分,传统鲁密铳是单发,想改成6发转轮。求大佬指点机械结构,特别是如何解决漏气和哑火问题。
1楼-燧发枪爱好者:楼主玩得硬核啊!不过提醒一下,搞这个注意安全,别被请喝茶。
2楼-机械狗:转轮结构不难,难的是气密。建议参考柯尔特1851海军型的密封设计,不过那需要精密加工。楼主有车床吗?
3楼-历史系在读:鲁密铳改转轮?这脑洞可以。不过历史上明代火器确实有过连发尝试,比如赵士祯的‘迅雷铳’,就是多管转轮,但没量产。
4楼-炎夏(回复3楼):求资料!有偿!
5楼-历史系在读:私你了。不过提醒一下,迅雷铳的图纸北图有微缩胶片,但据说最完整的那份在台北故宫……
唐炎盯着屏幕,迅速记下关键词:迅雷铳、赵士祯、台北故宫。
“李老师!”她冲着阳台喊,“有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李旭关掉电焊机,摘下护目镜走进来,脸上还挂着黑灰:“说。”
“好消息是,明代确实有转轮多管火器,叫迅雷铳,是万历年间赵士祯发明的。”唐炎把屏幕转过去,“坏消息是,完整图纸可能在台北故宫博物院。”
李旭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陛下为何发笑?”张守成捧着《机械原理》探出头。
“朕笑的是,”李旭擦了把脸,“当年赵士祯上书朝廷,献迅雷铳图纸,朕的祖父——万历皇帝,批了‘知道了’三个字,然后就没下文了。没想到三百年后,朕要为了这份图纸发愁。”
唐炎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您的祖父是……万历皇帝?”
空气安静了一瞬。
张守成轻咳一声,低头继续看书。李旭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几个踢球的孩子,许久才说:“血缘上是。但朕登基时,他老人家已仙逝二十四年了。朕对他的了解,不比你从史书上看来的多多少。”
他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和但疏离的表情:“台北故宫……确实有点麻烦。不过,我们不一定需要原图。”
“您有办法?”
“有。”李旭说,“朕见过迅雷铳。”
崇祯十五年,北京,宫中校场。
年轻的崇祯皇帝站在高台上,看着校场上那架古怪的火器。
那是一架需要两人操作的巨物:一个可旋转的轮盘上,装着五根铳管,每根都有碗口粗。轮盘后有复杂的齿轮和连杆结构,还有一根长长的支架。
“陛下,此乃臣改良之迅雷铳。”站在一旁的老人须发皆白,但眼睛很亮,“原有设计需两人操作,一人转轮,一人点火。臣将其改为齿轮联动,一人即可。五管轮射,射速倍于鸟铳,百步可破重甲。”
老人叫赵士祯——不对,崇祯突然想起来了,赵士祯早在万历年间就已去世。眼前这人是赵士祯的孙子,赵信。
“试射。”崇祯说。
赵信亲自操作。他摇动曲柄,齿轮转动,第一根铳管对准百步外的包铁木靶。点火,巨响,白烟弥漫。木靶应声而裂。
紧接着,赵信继续摇柄,第二根铳管转到位置,点火,第三根,第四根……五声巨响在二十息内完成。百步外的木靶已成一地碎片。
崇祯眼中闪过光彩:“好!此物可量产否?”
赵信激动地跪地:“臣已制得三架!若得工部支持,年内可产百架!有此利器,何愁建虏……”
“陛下!”一个尖细的声音打断了他。
司礼监太监王德化匆匆走来,附耳低语几句。崇祯脸色一变。
“赵卿,”再开口时,年轻皇帝的声音已恢复冷淡,“此物甚好。着工部议处,论功行赏。”
“陛下,那量产之事……”
“容后再议。”崇祯转身离去,龙袍的下摆在风中翻卷。
校场上,赵信跪在地上,看着皇帝远去的背影,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他知道“容后再议”是什么意思——工部那些老爷们,谁会支持一个平民出身的老工匠?谁会拨钱给这种“奇技淫巧”?
三个月后,赵信病逝。那三架迅雷铳被收入库房,再无人问津。
又过了一年,清军入塞,劫掠而去。其中一架迅雷铳,成了黄台吉的收藏。
“那您还记得结构吗?”唐炎急切地问。
李旭从回忆中抽离,摇摇头:“当时只看了几眼,如何记得清?”
唐炎和张守成同时露出失望的表情。
“但,”李旭话锋一转,“朕记得有个人,一定记得清清楚楚。”
“谁?”
“赵信的徒弟,王天寿。”李旭说,“如果他还活着的话,今年应该……六十七了。”
张守成猛地抬头:“陛下说的是那个在工部军器局打了一辈子铁,崇祯八年因为顶撞上官被革职,后来在崇文门外开了个铁匠铺的王老头?”
“就是他。”李旭走到地图前——那张大明末年局势图旁边,又多了一张2000年的中国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地方。
“如果我们下次回溯的时间点合适,也许可以去见他一面。”
唐炎迅速心算:“崇祯十七年三月……王天寿如果还活着,应该在北京。但城破之后,他会不会……”
“他会在。”李旭肯定地说,“朕了解这个人。崇祯八年他被革职时,朕暗中派人给他送了五十两银子。他没收,退回来了,附了张字条:‘臣手艺在身,饿不死。银子留给更需要的人。’”
“后来朕微服出宫,去过他的铁匠铺。他正在打一把刀,看见朕,认出来了,但没声张。只是打完刀后说了一句:‘皇上,大明的刀该磨快了。’”
李旭的声音低下去:“可惜,朕没听懂。”
房间里沉默了一会儿。只有电焊机冷却的嗡嗡声。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唐炎打破沉默,“图纸不全,材料还没到齐,电焊您才学了三天……”
“所以需要计划B。”李旭走到白板前——这是他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上面已经写满了各种公式和草图。
他在白板中央画了一个圈,写上“第一次回溯:获取基础”,然后画了个箭头指向第二个圈:“第二次回溯:目标——救人,取铁牌,找王天寿。”
“救谁?”张守成问。
李旭在第二个圈旁边写了个名字:骆养性。
“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张守成皱眉,“此人不是已降闯贼?”
“是降了,但未必是真心。”李旭说,“城破当日,骆养性打开城门迎李自成入城,这是事实。但朕记得,此人贪财怕死,首鼠两端。李自成不会真信任他,他自己也惶惶不可终日。”
“陛下的意思是……”
“救他,让他为我们所用。”李旭说,“锦衣卫经营两百年,在北京城里的暗桩、眼线、密室、暗道,骆养性最清楚。我们需要这些。”
唐炎举手:“可是李老师,史书记载,骆养性降李自成后,又降了清朝,后来还当了清朝的天津总督。这种人,值得救吗?”
“不值得。”李旭坦然说,“但有用。况且——”
他顿了顿,在白板上写下另一行字:铁牌下落。
“铁牌在刘宗敏手里。而刘宗敏拷掠百官,追赃助饷,骆养性这种前朝高官,必然是重点关照对象。骆养性为求活命,一定会想尽办法讨好刘宗敏。那么,一件打不开、砸不烂的前朝秘宝,会不会成为他的‘献礼’?”
张守成眼睛一亮:“陛下是说,骆养性会设法从刘宗敏那里弄到铁牌,献给李自成表忠心?”
“或者,他至少知道铁牌在哪里。”李旭说,“所以救他,一石二鸟。”
计划逐渐清晰,但唐炎还有疑问:“怎么救?骆养性肯定被严密看管,我们上次那种‘幽灵状态’,碰都碰不到人。”
“这正是问题关键。”李旭在白板上画了个问号,“我们需要弄清楚,我们到底是什么状态,以及这种状态能否改变。”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笔记——这是他两年来记录的各种穿越相关现象的观察记录。
“第一次回溯,我们像幽灵,无法触碰任何东西,也无法被看见。但我们可以互相触碰,也可以带走照片——虽然带不走实体物品。”
“怀表显示能量是1/12,意味着我们每月可回溯一次,每次十二个时辰。那如果能量攒满12/12呢?会不会有变化?”
“还有最奇怪的——”李旭翻开笔记某一页,上面画着老槐树的简图,树干上的蓝色纹路被重点标注。
“这棵树,为什么能连接两个时代?它有什么特殊之处?北京的那棵已经死了,这里的这棵,是同一棵吗?还是说……每棵老槐树,都可能是一个‘通道’?”
问题一个接一个,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最后,是张守成先开口:“陛下,这些问题,恐怕只有再次回溯才能验证。当务之急,是做好下次回去的准备。”
他指了指阳台:“第一批火药已经制好,但手铳的零件还没到齐。臣以为,这次回去,不必带成品,带图纸和样品即可。”
“样品?”
“对。”张守成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个用PVC管和弹簧做的粗糙模型,“用此间材料,做一把不能击发、但结构完整的模型。带回大明,让王天寿依样打造真品。如此,既安全,又能测试两个时代的工匠能否协作。”
李旭盯着那个粗糙的模型,突然笑了:“守成,你比朕更适合这个时代。”
张守成慌忙躬身:“臣惶恐。”
“朕是夸你。”李旭拍拍他的肩,“就按你说的办。小炎,你继续在论坛和图书馆搜集资料,重点是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到四月三十之间,北京城的人物动向。特别是骆养性、刘宗敏、陈圆圆,还有……”
他在白板上写下第三个名字:李岩。
“李岩?”唐炎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李自成的谋士,后来被冤杀的那个?”
“正是。”李旭说,“此人是个异数。他劝李自成‘尊贤礼士,除暴恤民’,进京后严禁士卒抢掠,还试图维护京城秩序。但刘宗敏等人不听,最后李岩被冤杀。如果可能……”
他没说下去,但唐炎懂了。
如果可能,李岩是可以争取的力量。
接下来的两周,“旭成烟花工艺研发工作室”进入了疯狂的工作状态。
李旭的电焊技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进步,已经从“焊穿铁板”升级到“焊缝均匀”。张守成则展现出了惊人的机械天赋——在啃完《机械原理》后,他竟然用废旧自行车零件和闹钟齿轮,组装出了一个简易的转轮机构原型。
唐炎白天上课,晚上就泡在图书馆和网吧。她在历史系的资料室里翻遍了所有关于明末的记载,甚至通过校际互借,从北图复印了一批珍本资料。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李自成入北京,崇祯帝殉国。
三月二十,李自成入住紫禁城,召见降官。
三月廿一,刘宗敏设“比饷镇抚司”,开始拷掠追赃。
三月廿三,李自成在武英殿即位,国号大顺。
四月初,吴三桂引清军入关消息传至北京。
四月十三,李自成亲征山海关。
四月廿二,山海关大战,李自成溃败。
四月廿九,李自成在北京称帝,次日撤离。
五月初二,清军入北京。
唐炎将时间线整理成表,贴在白板上。每一个日期下,都标注了可能的关键事件和人物动向。
“下次回溯是四月十五,”她指着日历,“也就是大后天。这个时间点……李自成已经兵败山海关,正在撤回北京的路上。北京城里一片混乱,刘宗敏还在拷掠百官,但已经人心惶惶。”
“好时机。”李旭说,“混乱中才好行事。骆养性被关在哪里?”
“史载,刘宗敏将大批官员关在‘权将军府’——其实就是原来的锦衣卫北镇抚司衙门。”唐炎说,“讽刺吧?骆养性自己的地盘,成了关押他的监狱。”
“具体位置?”
唐炎调出资料照片——是她从一本民国时期的北京老地图上拍下来的:“北镇抚司分前后两院。前院是公廨,后院是诏狱。骆养性这种级别的,应该关在后院地牢。”
张守成凑过来看地图,突然“咦”了一声:“陛下,您看这后院的结构,像不像……”
“像我们上次去的档案库附近。”李旭也看出来了,“地牢入口应该在档案库西侧,那口枯井旁边。”
“枯井……”唐炎想起第一次回溯时开启的密室,“那口井有暗道!”
“对。”李旭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枯井密道,可以通往地牢下层。如果记载没错,那里应该有个通风口或者排水道。”
计划逐渐成形:下次回溯,直接出现在老槐树,然后趁夜潜入北镇抚司。通过枯井密道进入地牢,找到骆养性。同时,如果可能,探查铁牌下落。
至于王天寿,唐炎也查到了线索:崇文门外确实有个老铁匠铺,民国时期还在,铺主姓王,据说是祖传手艺。解放后公私合营,铁匠铺并入国营五金厂,原来的铺子改成了杂货店。但王家的后人在八十年代又重操旧业,在附近开了个“王氏铁艺”,专做仿古兵器——当然是没开刃的工艺品。
“这个王铁匠,很可能就是王天寿的后人。”唐炎说,“但现在是2000年,王天寿本人如果活着,也该三百多岁了……”
“所以只能在过去找他。”李旭说,“如果他还活着,如果他还记得朕。”
回溯前夜,三人做了最后一次准备。
张守成组装好了“样品”——一把用钢管、弹簧和木头制作的燧发手铳模型。不能真的发射,但扳机、击锤、转轮、弹巢一应俱全,甚至还能模拟装填和退壳动作。
“精妙绝伦!”张守成自己都很满意,“王天寿若见此物,定能造出真品。”
李旭则准备了一沓图纸:有手绘的燧发机构分解图,有从《天工开物》上复印下来的火铳制造流程,还有他自己设计的改良方案。
最特别的是一本“手册”——李旭用毛笔小楷写的,从如何提纯硝石硫磺,到如何铸造无缝钢管,到如何热处理弹簧钢,事无巨细。用的是文言文,但配了详细的图解。
“陛下,此物若落入敌手……”张守成担忧。
“所以不能带原件。”李旭说,“小炎,都拍下来。到了那边,找机会画出来。”
唐炎的任务是记忆:记忆地图,记忆时间线,记忆关键人物的相貌特征——她从各种古籍中找到了骆养性、刘宗敏、李岩等人的画像描述,甚至还有根据描述画的素描。
“刘宗敏,面黑多髯,身材魁梧,常骑一匹黄骠马。”唐炎对着素描念叨,“骆养性,面白微须,眼下有痣,好穿青袍……”
“李岩呢?”李旭问。
“这个……”唐炎翻资料,“记载很少。只说是个书生模样,但善骑射。哦对了,有个细节:他左手有六指。”
“六指?”李旭皱眉,“这倒是个明显的特征。”
所有准备工作完成时,已是深夜。窗外月华如水,又是一个满月夜。
三人来到阳台,看着天边的圆月。张守成掏出怀表,表盘上的能量刻度,已经悄然变成了“2/12”。
“陛下,”张守成低声说,“臣有一事不明。”
“说。”
“我等如此大费周章,就算真能改变历史,救了大明……那我们这个时代会如何?会消失吗?还是会变成另一个样子?”
这个问题,李旭想了两年。
“朕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也许我们会消失,也许历史会分叉,也许……什么都没改变,我们做的都是徒劳。”
他看着月亮,声音很轻:“但朕必须做。就像溺水的人,哪怕抓住一根稻草,也要拼命往上挣扎。不是为了活,只是为了……不后悔。”
唐炎突然说:“李老师,您有没有想过,如果历史真改变了,可能就没有我了?”
李旭转头看她。
“我爷爷的爷爷,是光绪年间的秀才。如果大明不亡,清朝就不存在,那我爷爷的爷爷可能就不会去考秀才,可能就不会娶我爷爷的奶奶,可能就不会有我爷爷,我爸爸,我。”唐炎说得很慢,“所以理论上,如果你们成功,我可能会……消失。”
阳台上安静了很久。
然后李旭说:“那你就该拼命阻止我们。”
“可我为什么要阻止呢?”唐炎笑了,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如果大明不亡,就不会有鸦片战争,不会有八国联军,不会有南京大屠杀……那么多人都不会死。用我一个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人,换那么多人活,不是很划算吗?”
张守成动容:“唐姑娘……”
“而且,”唐炎眨眨眼,“万一历史是平行宇宙呢?你们改变了那边,不影响这边。那我就既能在现代过我的小日子,又能在史书上读到一个不一样的大明——一个崇祯皇帝逆天改命,驱逐鞑虏,中兴盛世的大明。多酷啊!”
李旭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这个动作他以前从未做过。
“小炎,”他说,“等这事了了,朕封你当公主。”
“得了吧,”唐炎吐吐舌头,“大明的公主可不好当,还得和亲呢。您要是真想谢我,就让我在您那个改变了的大明,开第一家连锁火锅店——我都想好了,店名就叫‘大明宫火锅’,服务员都穿飞鱼服,筷子做成绣春刀的样子……”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冲淡了离别的沉重。
子时将近。
三人再次来到老槐岭。月光下的老槐树安静矗立,树干上的蓝色纹路比上次更明显了些,像是有生命般微微脉动。
“记住,”李旭最后叮嘱,“这次的目标有三个:一,救骆养性;二,找铁牌下落;三,寻王天寿。但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活着回来。”
三人伸出手,交握。
怀表开始发烫,蓝光从树干的纹路中涌出,越来越亮,直至吞没一切。
在意识被漩涡卷走的最后一瞬,唐炎听见李旭低声说:
“这次,我们可能不是幽灵了。”
崇祯十七年,四月十五,夜。
唐炎摔在泥水里时,第一感觉是:冷。
真实的、刺骨的冷。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和血腥味——比上次更浓,还多了种尸体腐败的甜腻气息。
她挣扎着爬起来,发现自己在一个小巷里。巷子两边是低矮的民房,有些门窗洞开,有些还在冒烟。远处传来零星的哭喊和狂笑,还有马蹄声由远及近。
“陛下?张叔?”她小声喊。
“这儿。”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
李旭和张守成从阴影里走出来。三人互相打量,都愣住了。
他们不再是半透明的幽灵。
李旭身上是一件破旧的青色直裰,沾满泥污,但确实是实体。张守成穿着褐色短打,手里还拎着根木棍——不知从哪捡的。唐炎自己则是一身粗布衣裙,头发用木钗草草挽着。
“我们……”唐炎捏了捏自己的手臂,真实的触感,“我们有身体了?”
“而且能被看见。”李旭压低声音,“听。”
马蹄声在巷口停住。几个骑马的人影出现在巷口,火把的光照亮了他们身上简陋的盔甲——是大顺军的装束。
“那边有人!”一个粗哑的声音喊。
“跑!”李旭低喝。
三人转身就往巷子深处跑。身后传来呼喝声和马蹄声,火把的光在狭窄的巷子里乱晃。
唐炎这辈子没这么跑过。粗布衣裙绊脚,头发散开,肺像要炸开一样疼。但恐惧给了她力量,她拼命迈动双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被抓到,不能被抓到,不能被抓到——
“这边!”张守成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
三人冲进去,反手关门上门栓。院子里一片狼藉,显然已经被洗劫过。他们躲到柴垛后面,屏住呼吸。
马蹄声在门外停住。
“妈的,跑哪儿去了?”
“进去搜搜?”
“搜个屁!这破地方能有啥?赶紧的,刘爷还等着咱们回去交差呢!”
“听说刘爷从那些当官的那儿又榨出十万两?”
“何止!光那个姓骆的,就吐出五万……”
声音渐渐远去。
柴垛后面,三人长出一口气。
“骆养性还活着。”李旭低声说,“而且,刘宗敏还在拷打他。”
“那铁牌……”张守成问。
“应该也在刘宗敏手里。”李旭从柴垛缝隙往外看,确定人走远了,才起身,“走,去北镇抚司。”
“现在?”唐炎腿还在抖。
“现在。”李旭说,“趁乱。”
他们溜出院子,在夜色和废墟的掩护下,朝着内城方向摸去。
街道比上次更加破败。到处是烧毁的房屋,倒毙的尸体,散落的杂物。偶尔有巡逻的大顺军士兵经过,三人就躲进阴影里。
越靠近皇城,戒备越森严。但奇怪的是,这些士兵大多醉醺醺的,有些甚至抱着抢来的酒坛子倒在路边酣睡。
“军纪涣散。”张守成摇头,“如此军队,岂能长久。”
“所以他们很快就败了。”李旭说,“但在这之前,他们还能造很多孽。”
终于,北镇抚司衙门出现在视野中。大门敞开着,门口挂着两盏白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像两只惨白的眼睛。
衙门里灯火通明,隐约传来鞭打声和惨叫声。
“地牢在后院。”李旭辨认方向,“绕过去。”
他们顺着围墙摸到侧面。上次那棵老槐树还在,但树干上多了一道深深的刀痕。
枯井也在。井口盖着石板,但没盖严实,留着一道缝。
李旭和张守成合力推开石板。井底黑漆漆的,有霉味和血腥味飘上来。
“我先下。”张守成抓住井绳,灵活地滑下去。片刻后,井底传来轻微的敲击声——安全信号。
李旭看向唐炎:“你在上面望风。如果有情况,学三声猫叫。”
“我也下去。”唐炎咬牙。
“下面危险。”
“上面也危险。”唐炎说,“我一个人在这儿,万一被发现了,连跑都不会跑。”
李旭看了她两秒,点头:“抓紧绳子,慢点下。”
井很深,井壁湿滑。唐炎笨拙地往下爬,手心被粗糙的井绳磨得生疼。下到一半时,脚下一滑,差点松手。
一只有力的大手在黑暗中托住了她。
“小心。”是张守成的声音。
井底比想象中宽敞。张守成已经点燃了一支火折子——不知他从哪弄来的。微弱的火光下,可以看到井壁上那道暗门敞开着,露出黑黝黝的洞口。
“上次我们走后,有人来过。”张守成指着地上的脚印。
脚印很杂乱,有进有出。
“刘宗敏的人。”李旭判断,“但铁牌他们打不开,应该还在这里面。”
三人钻进洞口。暗道很窄,只能弯腰前行。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微弱的亮光,还有隐约的人声。
李旭示意噤声,悄悄探头。
眼前是一个不大的石室,墙上插着火把。石室中央摆着张桌子,桌上堆满了各种物件:金银器皿、玉器、卷轴,还有——那个紫檀木盒。
盒子敞开着,铁牌就在里面。
桌边坐着两个大顺军士兵,正在喝酒。一个年纪大些,满脸横肉;一个年轻些,尖嘴猴腮。
“王哥,你说刘爷要这破铁片子干啥?又打不开,又熔不掉。”年轻的那个说。
“你懂个屁。”年长的灌了口酒,“刘爷说了,这是前朝皇帝的秘密宝贝,里头藏着大明朝的龙脉图!谁得了,谁就能坐天下!”
“吹吧!真那么厉害,崇祯老儿自己不用?”
“那是他没福气!”年长的打了个酒嗝,“刘爷说了,等找到开启的法子,咱大顺就能千秋万代……嗝……”
年轻的那个显然不信,但没敢顶嘴,转而说:“对了,地牢里那个姓骆的,今天又吐出一处藏银子的地方,在通州。刘爷高兴,赏了他一顿饱饭。”
“呸!这些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家里藏着金山银山,却让咱们弟兄饿肚子打仗……”
两人骂骂咧咧,又灌了几碗酒,渐渐趴在桌上不动了。
李旭等了一会儿,确定两人醉倒了,才打个手势。
张守成如狸猫般窜出,悄无声息地来到桌边,伸手去拿铁牌。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到铁牌的瞬间,异变突生。
铁牌突然震动起来,发出低沉的嗡鸣。表面的纹路泛起蓝光,和李旭怀表上的光芒一模一样。
“谁?!”年长的士兵猛地抬头,他虽然醉醺醺的,但常年刀头舔血的本能让他瞬间清醒。
张守成反应极快,抓起铁牌就往回跑。
“来人!有贼!”士兵大喊,拔出腰刀追来。
年轻的那个也醒了,跟着追来,边追边吹响了警哨。
刺耳的哨声在暗道里回荡。
“跑!”李旭拉着唐炎就往回冲。
三人拼命跑,身后是追赶的脚步声和喊叫声。暗道狭窄,好几次唐炎差点摔倒,都被李旭和张守成一左一右架住。
终于看到了井口的月光。张守成率先爬上去,然后回身拉唐炎和李旭。
等三人都爬上井口,追兵也到了井底。
“上来!他们上来了!”
“搬石头!堵井口!”
李旭和张守成合力推动井口的石板。石板很重,但求生欲激发了潜能,两人硬是把石板推回了原位,还搬来几块石头压上。
井底传来咒骂和撞击声,但一时半会儿是上不来了。
“快走!”李旭喘息着。
三人刚冲出院子,就和一队闻声赶来的巡逻兵撞个正着。
火把照亮了他们的脸。
为首的小头目眼睛一亮:“抓住他们!刘爷有令,擅闯北镇抚司者,格杀勿论!”
十几把刀出鞘,寒光映着火光。
张守成上前一步,将李旭和唐炎护在身后,手中木棍横在胸前。
“陛下,带唐姑娘先走。”他低声说,“臣断后。”
“你一个人……”
“臣是司礼监秉笔太监,也是锦衣卫出身。”张守成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久违的杀气,“这些小贼,还奈何不了臣。”
话音未落,他已如离弦之箭冲出。
木棍在他手中,仿佛化作了绣春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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