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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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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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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棍撞上腰刀的瞬间,张守成手腕一翻。

这不是格挡,而是借力。木棍顺着刀刃滑下,在刀镡处猛地一撬。那士兵只觉虎口剧痛,刀已脱手飞出,“当啷”一声钉在土墙上。

张守成没停,棍尾顺势上挑,正中对方下颌。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夜色中清晰可闻。

“点子扎手!”小头目变色,“一起上!”

四把刀同时劈来。

张守成不退反进。木棍在他手中活了,点、拨、扫、撩,每一击都精准地打在刀身最不受力的位置。那是太极棍的路子,但更快,更狠。几个呼吸间,又有两人被点中穴道,软倒在地。

但人太多了。

又有一队巡逻兵闻声赶来,这次是十人,还带着弩。

“放箭!”

张守成瞳孔一缩。木棍舞成一片影,打落三支弩箭,但第四支擦过他左臂,带起一蓬血花。

“守成!”躲在墙角的李旭低呼。

“陛下快走!”张守成咬牙,右手木棍突然脱手飞出,如标枪般贯入一个弩手的胸膛。他趁机就地一滚,捡起地上的腰刀。

刀在手,气势陡变。

如果说刚才的张守成是灵巧的狸猫,那现在的他就是出闸的猛虎。腰刀在他手中化作一片银光,所过之处,断刃、断手、惨叫连连。

但围攻的人实在太多。刀光剑影中,张守成身上又添几道伤口。他且战且退,将追兵引向与李旭他们相反的方向。

小巷深处,李旭拉着唐炎狂奔。

“张叔他……”唐炎喘着粗气,回头已看不见打斗的身影。

“他能脱身。”李旭的声音很冷,但握着她手腕的手在微微发抖,“锦衣卫的功夫,脱身不难。我们先去约定的地方等他。”

约定的地方是崇文门外,王天寿的铁匠铺。

两人借着夜色掩护,在废墟和巷陌间穿行。唐炎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头发散乱,粗布衣裙被勾破好几处,脸上全是黑灰。但她没吭声,只是咬紧牙关跟着跑。

远处传来更多的哨声和喊声,整个北城似乎都被惊动了。

“刘宗敏在抓我们。”李旭边跑边说,“铁牌很重要,比我们想的还重要。”

“那牌子到底……”唐炎问了一半,突然闭嘴。

前方巷口,出现了火把的光。

李旭猛地将她拉进一个倒塌的屋檐下。几队大顺军士兵跑过,脚步杂乱。

“仔细搜!刘爷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两个男的好说,那个女的是谁?没听说骆养性有女儿啊……”

“管他呢,抓到一个赏银百两!”

声音渐远。

李旭和唐炎在阴影里等了一会儿,确认安全了,才继续往前。

“他们以为我们是骆养性的人。”李旭低声分析,“也好,这样就不会想到我们的真实目的。”

“可张叔他……”

“他会没事的。”李旭重复,不知是说给唐炎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同一时间,西郊乱葬岗。

张守成单膝跪地,刀插在泥土里支撑着身体。他周围倒了七八个人,还有五六个围着他,但都不敢上前。

月光照亮他染血的脸。左臂的伤口深可见骨,胸口、大腿也有刀伤,但都不致命。致命的是体力的透支——他已经杀了十一人,伤了多少自己也数不清了。

“妈的,这老东西……”一个士兵啐了口血沫。

“一起上,他不行了!”

五人同时扑上。

张守成眼中厉色一闪。他拔刀,不是迎战,而是转身就跑。

“追!”

追兵紧追不舍。张守成专挑难走的地方跑,翻过断墙,跳过臭水沟,在废墟间绕来绕去。终于,在一个岔路口,他闪身躲进一堆瓦砾后。

追兵跑过,没发现。

张守成屏住呼吸,等脚步声远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这是临行前李旭准备的,里面是云南白药和消炎药粉的混合物。

他倒出药粉,胡乱撒在伤口上。刺痛让他闷哼一声,但血确实渐渐止住了。

然后他才想起怀里还有别的东西。

铁牌。

那块引发一切混乱的铁牌,此刻正静静躺在他怀中,微微发烫。

张守成掏出铁牌,借着月光打量。牌身漆黑,非金非铁,触手温润。表面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像是活物在呼吸。

他想起铁牌接触到怀表时的共鸣,想起井底那诡异的嗡鸣。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他喃喃自语。

铁牌突然又震动了一下。很轻微,但确实震动了。表面的纹路流转,组成了几个字——是篆书,张守成认得:

甲申三月,槐下归处

然后蓝光熄灭,铁牌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张守成盯着那几个字,若有所思。

崇文门外,铁匠铺。

铺子居然还开着。

夜已深,但铺子里炉火通红,打铁声叮当作响。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赤着上身,肌肉虬结,正抡锤敲打一块烧红的铁坯。火星四溅,映亮了他满是汗水和烟灰的脸。

李旭和唐炎在对面巷口观察了一会儿。铺子里只有老人一个,没有学徒,也没有客人。

“是王天寿吗?”唐炎小声问。

“不确定。”李旭说,“年纪对得上,但王天寿今年该六十七了,这老人看着像五十多。”

“也许是劳作之人显年轻。”

李旭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那是他穿越时身上唯一留下的明代物件,和田白玉,刻着云龙纹,是皇帝贴身之物。

“你在这儿等着。”他对唐炎说,然后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向铁匠铺。

打铁声停了。

老人抬起头,看向走进铺子的陌生人。他的眼睛在炉火映照下很亮,目光锐利如鹰。

“打烊了。”老人声音嘶哑。

“不打铁。”李旭说,将玉佩放在铁砧上,“修这个。”

老人瞥了玉佩一眼,没动。

“不修玉器。”

“这玉不同。”李旭说,“是故人之物。”

老人这才拿起玉佩,对着炉火看了看。他的手指在云龙纹上摩挲,动作很慢。许久,他放下玉佩,抬起头,看着李旭。

炉火噼啪作响。

“怎么修?”老人问。

“用太祖皇帝的锤子修。”李旭说。

老人眼神一凝。

“太祖皇帝的锤子,在洪武二十五年赐给了军器局大匠沈荣。”李旭继续说,“沈荣传给了徒弟,徒弟又传给了徒弟。传到嘉靖年间,这锤子在一个叫赵德胜的匠人手里。赵德胜用它打造了第一批鲁密铳。”

老人的手按在了铁锤上。

“万历二十四年,赵德胜的孙子赵士祯,用这把锤子敲出了第一架迅雷铳。”李旭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铁砧上,“赵士祯想把迅雷铳献给朝廷,但没人理会。他临终前把锤子传给了一个外姓徒弟,那个徒弟姓王,叫王铁柱。”

“王铁柱有个儿子,叫王天寿。崇祯八年,王天寿因为顶撞上官被革职,临走前,工部主事想扣下他那套祖传的工具,他说——”

“工具是老匠人的命。”老人接上了话,声音有些抖,“要拿,就拿走我的命。”

铺子里安静了。

老人盯着李旭,炉火在他眼中跳动。许久,他放下铁锤,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块干硬的饼子。他掰了一小块,递给李旭。

“吃。”他说。

李旭接过,放进嘴里。饼子很硬,很粗,带着霉味。但他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像在吃御膳。

老人也掰了一块,自己吃了。吃完,他扑通跪下,额头触地。

“草民王天寿,叩见皇上。”

“起来。”李旭扶起他,“这里没有皇上,只有故人。”

王天寿站起来,已是老泪纵横:“皇上……您还活着……老臣以为……”

“朕是还活着,但活得不太一样。”李旭苦笑,“长话短说,王师傅,朕需要你帮忙。”

“皇上吩咐!”

“第一,有没有地方让我们藏身?我们被刘宗敏的人追捕。”

王天寿立刻说:“铺子后面有地窖,通到隔壁的棺材铺。棺材铺老板是老臣的徒弟,信得过。”

“第二,朕有个同伴,可能受伤了,会来这里找我们。如果他来了,照顾他。”

“是!”

“第三,”李旭从怀中掏出那卷图纸——是燧发手铳的模型图,用油纸仔细包着,“这个,你能看懂吗?”

王天寿在围裙上擦擦手,恭敬地接过图纸,就着炉火展开。只看了一眼,他就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这是铳?不,这不是铳,这是……”他手指颤抖地抚过图纸上的每一个细节,“转轮……燧发……这气密结构……妙!太妙了!”

“能造吗?”李旭问。

“能!”王天寿斩钉截铁,“给老臣三天……不,两天!只要有材料,老臣就能造出来!”

“材料朕有。”李旭说,“但不在身边。你先看,有问题就问。”

王天寿如饥似渴地研究图纸,不时问几个问题。李旭一一解答,有些他自己也不太确定的,就结合现代知识给出建议。

“这弹簧……用何种钢?”

“用百炼钢,但淬火时要……”

“这铳管,如何保证笔直?”

“用水力钻床,或者……”

“这燧石,何处可寻?”

“朕有。”

一问一答间,唐炎也悄悄溜了进来。王天寿看了她一眼,李旭只说:“自己人。”

“皇上,”王天寿突然抬头,“这铳造出来,给谁用?”

“给你用。”李旭说,“也给你信任的人用。但记住,这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救人。”

“救谁?”

“救该救的人。”李旭说,“也救这个世道。”

王天寿沉默了一会儿,重重点头:“老臣明白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三人立刻警惕。王天寿迅速将图纸藏进炉膛下的暗格,抓起铁锤,挡在李旭身前。

门被撞开了。

是张守成。他满身是血,摇摇欲坠,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块铁牌。

“陛……陛下……”他看见李旭,松了口气,然后直挺挺倒了下去。

地窖里。

张守成昏迷不醒。王天寿给他清洗伤口、上药、包扎——用的就是那瓶云南白药。

“伤得很重,但没伤到要害。”王天寿手法娴熟,“这小伙子功夫了得,换一般人早死了十回八回了。”

“他是朕的司礼监秉笔太监,也是锦衣卫千户。”李旭说。

王天寿手一顿,然后继续包扎:“怪不得。锦衣卫里能打的,都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包扎完,张守成还在昏迷,但呼吸平稳了。

李旭这才看向那块铁牌。铁牌躺在张守成手心,已经不再发烫,但纹路中的蓝光还在微微流转。

“这牌子……”王天寿也看见了,“老臣好像在哪见过。”

“见过?”李旭猛地抬头。

“在军器局的档案库里,见过类似的图样。”王天寿努力回忆,“那是洪武年间的东西,说是太祖皇帝留下的。但具体是什么,没人知道。档案上只写了四个字:国祚重器。”

“国祚重器……”李旭喃喃重复。

“皇上,”王天寿突然跪下,“老臣斗胆问一句,您……您是怎么从煤山……”

“朕没死。”李旭说,“或者说,死了,但又活了。活在了三百年后。”

王天寿瞪大眼睛,显然难以理解。

“你不用懂,只需要知道,朕是从未来回来的。”李旭扶起他,“朕回来,是为了改变一些事。但这需要帮手,需要时间,也需要……这个东西。”

他指向铁牌。

“那您知道怎么用这东西吗?”

“暂时不知道。”李旭实话实说,“但朕有线索。”

他从张守成怀中摸出怀表。怀表接触到铁牌的瞬间,表盘上的蓝色纹路骤然亮起,和铁牌上的光芒共鸣。表壳内侧,那行“首次回溯完成。能量积累:1/12”的小字下面,又多了一行字:

二次回溯完成。能量积累:2/12。接触关键遗物,权限开启:物品携带(微小)

“物品携带……”李旭盯着那行字,“什么意思?”

像是回答他的问题,铁牌突然射出一道蓝光,照在张守成身上。蓝光扫过他染血的衣服、伤口、还有他握着的腰刀。

然后,腰刀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融入了蓝光,化作无数光点,被吸进了铁牌里。

铁牌表面的纹路流动,组成了新的字:

可携带:非生命物质,总量不超过方寸

“方寸……”李旭想起古代的度量,“一寸见方?那能带多少东西?”

他试着拿起一块碎布,碰触铁牌。蓝光一闪,碎布消失。

“真的可以!”唐炎惊呼。

李旭又试了其他东西:一块木屑,一颗钉子,一点药粉。只要不超过一寸见方,都能被铁牌吸收。

“所以,”他眼睛亮了,“我们可以用这个,把东西带回现代?”

“也可以从现代带过来?”唐炎反应过来。

“应该是双向的。”李旭压抑着激动,“但只能带小东西。火铳图纸,药材,关键信息……这些可以。”

“那火铳本身……”

“带不了。太大了。”李旭说,“但我们可以带零件。王师傅,你能把火铳拆成零件吗?每个零件都不超过一寸见方。”

王天寿想了想:“可以。但要精密组装,需要专门的工具。”

“工具朕有。”李旭说,“在现代。”

地窖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噼啪作响。三个人——一个来自三百年前的皇帝,一个来自现代的姑娘,一个两鬓斑白的老铁匠——围着一块发光的铁牌,脑子里转着同样疯狂的念头:

用这块牌子,在两个时代之间走私。

走私知识,走私技术,走私改变历史的可能。

两个时辰后,天快亮了。

张守成醒了。他睁开眼,看见地窖低矮的顶棚,愣了几秒,然后猛地坐起。

“陛下!”

“朕在。”李旭按住他,“别动,你伤得不轻。”

张守成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绷带,还有守在旁边的王天寿。“这位是……”

“王天寿,王师傅。”李旭介绍,“你的伤是他处理的。”

张守成挣扎着要行礼,被王天寿按住:“躺着吧。你身上十一处伤口,能活着已经是奇迹了。”

“铁牌呢?”张守成急问。

“在这儿。”李旭把铁牌递给他,并把刚才的发现说了一遍。

张守成听完,沉默良久,然后说:“陛下,臣昏迷时,做了个梦。”

“梦?”

“梦见一块铁牌,和这个很像,但更大。牌子上有字,写的是……”他努力回忆,“甲申国变,龙魂西遁。双甲轮回,星门再启。煤山槐下,月满当归。”

“这是我们带回来的残纸上的话。”李旭说。

“但后面还有。”张守成说,“三牌合一,可逆时空。太祖遗命,后世当从。”

“三牌合一?”唐炎和李旭对视一眼。

“对。梦里还有两块牌子,一块是银色的,一块是金色的。三块牌子拼在一起,能打开一扇门。”张守成描述着,“门后面……臣看不清楚,但有光,很强的光。”

地窖里再次陷入沉默。

“所以,这只是三分之一?”唐炎拿起铁牌,“还有两块,一块银的,一块金的。找到三块,拼在一起,才能……‘逆时空’?”

“逆时空是什么意思?”王天寿问。

“可能是……”李旭猜测,“不只是回去十二个时辰,而是真正地回去。回到过去,改变一切。”

“那另外两块在哪?”

没人知道。

许久,李旭说:“先不管另外两块。眼下的事是,我们得活下去,把该做的事做了。王师傅,火铳的事……”

“老臣这就开始准备。”王天寿起身,“材料铺子里都有,但需要时间。而且动静不能太大,刘宗敏的人可能在搜城。”

“需要多久?”

“三天。最快三天。”

“好。三天后,我们还在这里碰面。”李旭也站起来,“现在,朕要去办另一件事。”

“陛下要去哪?”张守成急道。

“去见一个人。”李旭说,“一个能帮我们救骆养性的人。”

“谁?”

“李岩。”

大顺军营,李岩帐中。

蜡烛烧了一半,烛泪堆在烛台上,像一座小小的坟。

李岩坐在案前,手里握着一卷书,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帐外传来士兵的喧哗,还有女人的哭叫声——那是从附近民宅里抢来的女子。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一个月前,他满怀希望地跟随闯王进京,以为真的能“开城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一个月后,他坐在前明户部尚书的府邸里,听着外面士兵的烧杀抢掠,只觉得浑身发冷。

闯王变了。或者说,闯王从来没变过,变的只是他的位置。

从西安到北京,一路势如破竹。李岩以为这是民心所向,是天命所归。但现在他明白了,这不是民心,是恐惧。当恐惧压倒了忠诚,城墙自然就倒了。

可倒了之后呢?

刘宗敏在拷掠百官,追赃助饷。那些曾经欺压百姓的贪官污吏,确实该杀。但刘宗敏不问青红皂白,只要是官,就抓,就打,就逼钱。已经有好几个清官被活活打死了。

牛金星在忙着制定新朝的礼仪制度,据说连龙袍的样式都选好了。

宋献策在观星,说紫微星暗,帝星不明,建议闯王早日登基。

只有他,李岩,还在傻傻地写什么《劝谏书》,建议整顿军纪,安抚百姓,招降吴三桂。

谁会听呢?

“报——”亲兵在帐外喊,“李将军,外面有人求见。”

“谁?”

“说是将军的故人,姓……木子。”

李岩皱眉。木子?李?他认识姓李的人很多,但这个时候来找他……

“让他进来。”

帐帘掀开,进来三个人。一个青衫文士,一个年轻女子,还有一个……李岩目光落在最后那人脸上,愣住了。

虽然穿着破旧直裰,脸上有灰,但那眉眼,那气质……

李岩“腾”地站起来,打翻了案上的茶杯。

“你……”

“李将军,别来无恙。”李旭平静地说。

帐中死一般的寂静。

亲兵疑惑地看着自家将军,又看看来客,手按在了刀柄上。

“退下。”李岩声音发干,“都退下,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

亲兵退了出去,帐帘落下。

李岩这才一步步走过来,走到李旭面前三尺处,停下。他盯着李旭的脸,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幻觉。

许久,他缓缓跪下。

“罪臣李岩……叩见陛下。”

他没有称“皇上”,也没有称“万岁”,而是“陛下”。这个称呼很微妙,既承认了对方的身份,又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起来吧。”李旭扶起他,“这里没有陛下,只有故人。”

“陛下怎会……”李岩看着李旭,又看看唐炎和张守成,满脸不可思议。

“朕没死。”李旭简单地说,“或者说,死了,但没完全死。其中缘由,不便细说。朕今日来,是有事相求。”

“陛下请讲。”

“救骆养性。”

李岩脸色变了:“骆养性?那个开门迎闯王的锦衣卫指挥使?陛下为何要救他?”

“因为他对朕有用。”李旭直言不讳,“也因为他现在对刘宗敏来说,已经没用了。一个没用的降臣,落在刘宗敏手里,是什么下场,你比我清楚。”

李岩沉默了。他知道李旭说得对。刘宗敏拷掠百官,不是为了肃贪,只是为了钱。钱榨干了,人也就没用了。而没用的人,在刘宗敏眼里,和死人没区别。

“但臣……”李岩苦笑,“臣如今自身难保,如何救人?”

“你救不了,但你可以让刘宗敏放人。”李旭说,“刘宗敏听你的劝吗?”

“偶尔听一二。”

“那就去劝。告诉他,骆养性在北京经营二十年,暗桩、眼线遍布全城。杀了骆养性,这些暗桩就会消失,或者……倒向别人。”

“倒向谁?”

“比如,吴三桂。”李旭说,“再比如,关外的建虏。”

李岩瞳孔一缩。

“刘宗敏或许不怕吴三桂,但他一定怕建虏。”李旭继续说,“你告诉他,留骆养性一命,让他把这些暗桩交出来,掌控在我们手里。这样,无论吴三桂来,还是建虏来,我们都多一双眼睛,多一对耳朵。”

“刘宗敏会信吗?”

“他会信,因为这是事实。”李旭说,“而且,他最近得了一件宝贝,正在兴头上。你趁他高兴时去说,事半功倍。”

“宝贝?什么宝贝?”

“一块铁牌。”李旭盯着李岩的眼睛,“黑色的,非金非铁,砸不烂,烧不化。刘宗敏以为那是前朝的龙脉图,其实那只是个钥匙。”

“钥匙?”

“打开宝藏的钥匙。”李旭说,“但只有骆养性知道怎么用。你把这个也告诉刘宗敏,他会动心的。”

李岩低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案。他在权衡,在计算利弊。

“陛下,”他终于抬头,“臣若救了骆养性,能得到什么?”

“你能得到朕的承诺。”李旭说,“若将来有那么一天,朕能重回紫禁城,你李岩,就是新朝的第一功臣。”

“那闯王……”

“李自成守不住北京。”李旭的声音很冷,“吴三桂已经降清,多尔衮的大军不日即到。山海关一战,大顺必败。到时候,李自成要么西逃,要么死。你呢?你是跟他走,还是留下来,面对清军的铁骑?”

李岩脸色发白。他知道李旭说的是事实。这些天他观局势,看人心,早已得出同样的结论。大顺,长不了。

“陛下为何认定自己能赢?”他问。

“因为朕知道未来。”李旭说,“朕知道哪里会败,哪里能胜。朕知道谁可用,谁当杀。朕还知道……”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这天下,终究是汉人的天下。李自成给不了,多尔衮更给不了。能给的人,要么死了,要么……”

他指了指自己。

“要么就在这里。”

帐中再次陷入沉默。烛火跳动,在李岩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

许久,李岩长叹一声。

“臣……愿为陛下效力。”

从李岩帐中出来时,天已蒙蒙亮。

“他会听话吗?”唐炎小声问。

“会。”李旭说,“因为他没得选。”

“可他是李自成的人……”

“他首先是个人,是个读书人,是个想救世的理想主义者。”李旭说,“李自成给不了他想要的,朕可以。至少,朕可以给他一个不滥杀无辜、不拷掠百姓的承诺。”

“那骆养性……”

“刘宗敏会放人,但不会轻易放。”李旭说,“他至少要再榨骆养性一笔钱,再羞辱他一番。但这正好,骆养性被羞辱得越狠,对刘宗敏的恨就越深,就越会倒向我们。”

“陛下深谙人心。”张守成低声说。

“朕是看得多了。”李旭望向远处渐渐亮起的天空,“看得多了,就懂了。人心啊,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无非是求活,求利,求一口心安。”

他们回到铁匠铺时,王天寿已经生好了炉火。看见他们回来,老人松了口气。

“皇上,东西准备好了。”他指着角落里一个木箱。

李旭打开箱子,里面是各种铁制零件:枪管、击锤、弹簧、齿轮……每个都不超过一寸见方,但做工精细,严丝合缝。

“这么快?”

“熬了个通宵。”王天寿眼睛通红,但精神很好,“老臣这辈子,没打过这么精巧的东西。这弹簧,这齿轮……妙,妙啊!”

“辛苦王师傅了。”李旭郑重行礼。

“使不得使不得!”王天寿慌忙避开,“能为皇上效力,是老臣的福分。只是……”

“只是什么?”

“这铳造出来,还要试射,要调整。可这北京城……怕是待不久了。”王天寿忧心忡忡,“刘宗敏的人在搜城,李自成也快从山海关败回来了。到时候兵荒马乱,这铺子怕是保不住。”

李旭也想到了这个问题。他看向铁牌,看向那些零件。

“王师傅,你可愿跟朕走?”

“走?去哪?”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李旭说,“那里没有战乱,没有饥荒,人人都能吃饱饭,孩子都能上学堂。”

王天寿愣住了:“世间……真有这样的地方?”

“有。”李旭说,“但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你愿意吗?”

王天寿低头,看着自己满是老茧的双手,看着炉火,看着这个他打了一辈子铁的小铺子。

然后他抬头,笑了。

“老臣今年六十七,妻儿早丧,无牵无挂。能为皇上再造神兵,是老臣的造化。去哪儿,都行。”

“好。”李旭也笑了,“那你就准备准备。下次月圆之夜,朕带你走。”

“下次月圆……”王天寿算了一下,“还有二十九天。”

“这二十九天,你继续打铁,但打些寻常物件,别引人怀疑。朕会再来找你。”

“是!”

李旭将零件一样样拿起,碰触铁牌。蓝光闪烁,零件消失在空气中,被吸入铁牌内部的空间。

全部收好后,铁牌表面的纹路流转,显示出一行小字:

当前携带:火铳零件(37件),药材(5种),图纸(3卷),剩余空间:三成

“三成……”李旭盘算着,“还能带些别的东西。小炎,你有什么要带的吗?”

唐炎想了想:“如果可以……我想带本书。”

“书?”

“《天工开物》。”唐炎说,“我记得国家图书馆有宋应星的手稿影印本。如果能带回去,对王师傅他们会有大用。”

“好主意。”李旭点头,“下次回去,我们去图书馆。”

“还有,”唐炎补充,“我想去一趟药店。云南白药不够了,还得买些抗生素、消炎药、止血带……对了,破伤风疫苗!张叔的伤口需要打针!”

“疫苗带不了。”李旭摇头,“但药可以。记下来,下次采购。”

他们说话间,张守成已经在地窖里找了个角落,沉沉睡去。他太累了,失血过多,又激战一场,能撑到现在已经是意志惊人。

王天寿给他盖了条毯子,然后对李旭说:“皇上也歇会儿吧,天亮了老臣去打探打探消息。”

“有劳。”

李旭也确实累了。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但脑子还在转。

骆养性,李岩,刘宗敏,铁牌,火铳,王天寿……无数线索在脑海中交织,编织成一张大网。

这张网能网住什么?

网住大明的国运?

网住历史的走向?

还是……网住他们自己,这些试图逆流而上的蝼蚁?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下次月圆,他们还会回来。

而那时,一切都会不同。

怀表在怀中微微发烫。

能量积累:2/12。

距离下次回溯,还有二十九天。

时间,站在他们这边。

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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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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