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然醒来时，篝火早已冷透。灰烬浸了夜露，潮乎乎的，摸不到半分余温。他转头，身侧空了。
起初以为老魏去了近处，坐起身才发现，包袱被人整理过。几件粗布衣裳叠得歪扭却认真，水囊重新灌满，破草鞋旁多了另一双旧鞋，鞋边磨得发白，看得出主人爱惜。
包袱底压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用油布裹好的系统架构图，旁边压着半张从手札上撕下的纸，字迹歪扭，每笔都往右边斜，像被风吹歪的庄稼 —— 是老魏的字。
纸上写着：
“苏然：
你说的端口，我信了。你说的漏洞，我还摸不准。我得去找自己的漏洞，跟你的不一样。
你体内的东西太凶，伤的不是你，是靠近你的人。我不是怕，是死前想自己选一次路。
手札，我写了两样东西。一样是枯骨派地下藏书库，他们废了我就封了入口，我偷偷配过钥匙，兴许你用得上。一样是修魔海，找顾红螺，说‘魏三宝让他三分’，她不会立刻赶你走。
你说‘再试一次’，我记下了。不是现在，等我找到自己的漏洞再说。
活下来。然后是路。
—— 魏三宝”
苏然将纸条读了三遍，翻到背面，空白无字。那片空白，比正面的字更沉。
他翻开老魏留下的手札，纸页很薄，字句都短，像怕人看见似的压得极密。
记着枯骨派藏书库：藏功殿北墙第三块砖，刻着缺横的 “之” 字，推开后七十级石阶，石门无锁，门框暗格里三寸铜条，左拧三圈便开。触发警报别往回跑，最深处废弃丹房有松动地板，暗道通外山。
苏然指尖抚过纸页，二十二岁的老魏，还没被举报，没被废灵根，就已经在找另一条路了。
是手绘的修魔海第一层缓冲带地图，占了半页纸。几处圈注：一处安全有水有野果，一处夜间有低阶妖兽不宜过夜。最醒目的红圈旁写着：此地有茶馆，老板娘姓顾，不可信，无所不知。
顾红螺。
包袱底还压着老魏的断剑。剑刃只剩三分之一，断口磨得发钝，多年未开刃。老魏带了它很多年，像苏然揣着那台早已失效的旧手机，牵着与过往的最后一线联系。
如今，这线交到了他手里。
苏然坐在冷掉的篝火旁，坐了整整一个上午。没追，没怒，只是在想，老魏为什么不肯跟着他走。他有法则印记，能造虚假灵根，能做修士做不到的事，跟着他，或许真能找到另一条路。
正午时他站起过一次，往西北方迈了两步，又停住。
直觉里翻出答案 —— 老魏走，是不想再跟着任何人的路走。二十二年来跟着师门规则走，最后落得灵根尽废的下场。他得自己选一次，哪怕走歪了。追上去，等于碾碎他最后一点自尊。
苏然退回来，将断剑用油布裹好，贴身收着，像当初老魏收着那张架构图。他辨了辨方向，没往西北去，转身朝南 —— 修魔海的方向。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虚假灵根稳住了身形，散逸的危机暂时压下。只是 “虚假” 二字悬在头顶，他也不知道能撑多久。
翻开手札，只有一行歪扭的字：“活下来。然后是路。”
他看了很久，合上手札抬头，月色亮得晃眼。他没去想两个世界的月亮是否相同，只知道自己还站着，还有路要走。
天黑前，苏然赶到了修魔海入口。
眼前是翻涌的迷雾，浓处如凝乳，淡处如薄纱，一层层缓慢涌动，像海浪。风从雾里吹出来，带着咸意。老魏的手札里写过，修魔海无海水，是煞气汇成的海，咸意是煞气与灵气交织析出的盐粒。
苏然站在雾前，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赵国的山，赵国的天，都浸在橘红色的夕阳里，像一幅燃着的画。
他转回身，迈步走进迷雾。
没说再见。他还打算回来。
--- 第一卷 · 归墟之门 · 完 ---
断剑贴在苏然心口，慢慢染上体温。
断口的金属纹理深处，藏着一粒微不可察的种子，唯有神识能感知。是老魏临走前一夜，以自身神识碎片凝成的。
它不会发芽。
只有苏然遇上致命危险的瞬间，断剑才会发热，碎裂，粉末在他周身撑开一道极小的护盾，仅能维持三息。
老魏把 “活下来” 三个字写在了手札，也凝进了这柄断剑里。
这是他能做的，最后一次 “再试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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