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不是在下，而是在泼。铅灰色的天幕沉沉压着，雨水疯狂抽打着实验室的窗玻璃，发出令人心浮气躁的密集鼓点。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连呼吸都带着一股铁锈和尘埃混合的霉味。
陈暮觉得自己的运气，也像这实验室里饱和的湿度，沉甸甸地坠到了底。毕业答辩彻底搞砸了，相恋三年的女友挽着那个开跑车的富二代头也不回地走了，现在，连导师王建国都要在这溃烂的伤口上，再狠狠碾上一脚。
“陈暮啊，”王建国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转椅上，慢条斯理地旋开保温杯盖，吹了吹浮在上面的枸杞，“做学问，讲究的是严谨，是实事求是。不能因为你自己的数据采集不上来，出了问题，就一股脑儿推到设备头上嘛。”他呷了口热水，语气里透着那种知识分子特有的、居高临下的惋惜，“那个国家重点项目的经费，上面查得有多紧，你不是不知道。这个节骨眼上，你要是非咬着‘数据造假’不放……唉，那就是断了课题组上下所有人的活路啊。”
窗外，一道紫红色的狰狞闪电猛地撕裂了昏暗的天穹，瞬间将堆满仪器和杂物的实验室映照得一片惨白，纤毫毕现。
紧随其后——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炸雷仿佛就在头顶爆开。
啪嗒。
实验室顶灯应声熄灭，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只有几台电脑机箱上，几粒幽绿的电源指示灯还在固执地闪烁着微光，像黑暗中窥伺的眼睛。
陈暮没有回应导师的话。他的全部注意力，在灯光熄灭前的那一刹那，被死死钉在了示波器的屏幕上。就在闪电亮起的瞬间，屏幕上原本稳定的波形并非归零，而是极其诡异地向上蹿起一个尖锐、陡峭的脉冲！那不是寻常的干扰噪音，它带着一种……冰冷的、精准的规律性，是他翻遍所有教科书都未曾见过的形态。
“教授，”陈暮的声音在令人窒息的黑暗里响起，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您……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雷声？”王建国的声音透着不耐，“这么大动静，聋子才听不见。”
“不是雷声。”陈暮的指尖冰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是一种……高频的嗡嗡声。很细，很密，像是……像是成千上万只蚊子在你脑子里同时振翅。”
王建国嗤笑一声，带着明显的不屑：“我看你是压力太大，出现幻听了。别疑神疑鬼的，赶紧收拾东西走人，这鬼天气……”
陈暮没有动。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渐渐适应，瞳孔努力捕捉着微弱的光线。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锁在实验室角落——那根粗大的、连接着大地深处的黄铜接地排上。
就在那冰冷的铜排旁边，紧贴着墙壁的阴影里，有一团东西。
那不是光线投射形成的物理阴影。它更像是一滴浓稠得化不开的墨汁，滴入了清水之中。它没有固定的形状，边缘模糊不清，却在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韵律缓慢地旋转、拉伸、变形。它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呈现出一种纯粹、深邃的“无光”之暗。
陈暮的心脏骤然缩紧，几乎停止了跳动。
那团“墨汁”动了。它没有遵循物理路径走向门口，而是像某种粘稠的液体活物，悄无声息地沿着墙壁上布满灰尘的网线管道向上滑行，动作流畅得诡异。最终——它悬停在了依旧坐在转椅上、对此毫无所觉的王建国头顶正上方。
“教授！别动！”陈暮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失声惊叫。
太迟了。
那团悬停的黑影骤然失去了液态的形态，如同融化的、滚烫的沥青瀑布，瞬间从王建国的天灵盖直灌而下！
“呃啊！”王建国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无形的巨锤击中。他手中的保温杯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水泥地上，滚烫的茶水四溅开来，在黑暗中冒着微弱的热气。
“教……授？”陈暮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试探着喊了一声。
地上的人影动了动。王建国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抬起了头。他的金丝边眼镜歪斜地挂在鼻梁上，镜片后面露出的那双眼睛……浑浊的老花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清澈，清澈到冰冷刺骨，透着一股绝非人类所能拥有的、无机质的漠然。
“载体识别：HC-108。”王建国——或者说那个占据了他躯壳的东西——开口了。声音依旧是王建国那略带沙哑的嗓音，但语调却平直、刻板，如同最劣质的电子合成音，毫无起伏。“意识清理程序，启动。”
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陈暮的心脏，头皮阵阵发麻。他猛地转身扑向实验室厚重的防火门，手指疯狂地按向门边的电子锁开关。
毫无反应。门锁面板上的指示灯一片死寂。
“警告。”身后传来那平直的声音。占据了王建国躯壳的存在迈开了步子，步伐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每一步都带着骨骼摩擦的轻微异响，朝着陈暮逼近。“逃跑行为将导致载体结构完整性受损。不建议执行。”
陈暮被逼得连连后退，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实验台边缘。那是他这几天调试高压电容组的区域——一组裸露着狰狞铜接头、储存着一万伏特恐怖能量的装置！刺鼻的臭氧味似乎还残留在空气中。
“别过来！”陈暮绝望地嘶吼着，胡乱抓起实验台上的一把高压绝缘钳子挡在身前。
王建国（或者说它）根本无视这微不足道的威胁。他（它）抬起手臂，动作精准而机械。那原本属于人类的手指，指尖皮肤竟诡异地裂开，一根细长、闪烁着冰冷金属寒光的尖锐探针，“噌”地一声弹出来，直指陈暮的眉心！
“意识抹除操作。倒计时：三。”
冰冷的计数如同丧钟敲响。
陈暮看着那根致命的探针，脑中一片混乱。这是王建国为了掩盖数据造假的灭口？还是那个怪物纯粹的掠夺本能？电光火石间，这些念头已无关紧要。
在探针即将刺入他眉心的瞬间——
陈暮没有后退！
他反而爆发出全身的力量，如同扑火的飞蛾，朝着对方猛撞过去！但他撞的目标并非那致命的探针尖端，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将抓着绝缘钳的手臂狠狠甩向旁边——那裸露着、嘶嘶作响的高压接线柱！
滋啦——！！！
一道刺眼欲盲的幽蓝色电弧骤然炸裂！狂暴的电流瞬间找到了宣泄的路径！它顺着陈暮手中的金属钳子，疯狂涌入他的手臂，紧接着又通过那根刺来的金属探针形成的回路，凶猛地贯入了“王建国”的身体！
“呃啊啊——！”陈暮感觉自己的每一根骨头都在高频震颤中哀鸣，每一条神经都在承受着地狱之火的焚烧。巨大的痛苦几乎撕裂了他的意识。然而，在这足以摧毁一切的极致痛苦中，他竟清晰地“感知”到——不是听到——一声凄厉到扭曲、仿佛直接在他灵魂深处响起的尖啸！充满了混乱、痛苦和难以置信的惊骇！
“错误！严重错误！检测到高维能量反噬！协议失效！协议失效——！”
是那个怪物！
一股混杂着剧痛、愤怒和绝境求生的疯狂，如同火山般在陈暮体内爆发。他放弃了所有防御！将自己彻底变成了一个狂暴的能量导体！不再是被动承受电流的轰击，而是主动地、疯狂地引导着那来自高压电容的毁灭性能量，顺着那根探针构成的精神（或者说能量）链接通道，向着那个侵入者体内狂暴地倒灌回去！
“给我……吞下去！！！”
轰！！！
一声沉闷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爆响在实验室内回荡。
陈暮眼前最后看到的景象是刺目的蓝光吞噬了一切，随即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如同巨浪般将他彻底淹没。他像一截被烧焦的木头，重重地砸在冰冷潮湿的水泥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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