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刺骨的冷意如同无数细针，扎透了陈暮麻木的皮肤和肌肉。他是在这种深入骨髓的寒冷中，被硬生生冻醒的。
实验室里一片狼藉，只有墙壁高处那盏应急灯还在苟延残喘地闪烁着惨绿的光芒，将破碎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忽明忽暗，如同鬼域。他发现自己躺在一滩冰冷粘腻的水渍里，混合着打翻的廉价茶叶沫子和一种令人作呕的、皮肉焦糊的刺鼻气味。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嘶……”一股钻心剜骨的剧痛立刻从指尖窜遍全身，让他瞬间倒抽一口冷气。身体仿佛被一辆满载的重型卡车反复碾压过无数次，每一块骨头都在**，每一寸肌肉都在抽搐。喉咙里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撕裂般的痛楚。
“咳咳……咳……”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震碎。终于，“哇”地一声，他吐出了一大口粘稠、散发着腥甜和焦臭味的黑色粘液。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才勉强用手肘撑起上半身，靠在冰冷的实验台金属桌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碎玻璃。汗水混合着地上的污水浸透了他单薄的T恤，紧贴在皮肤上带来阵阵寒意。
劫后余生的巨大虚脱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将他再次淹没。他下意识地看向对面。
王建国——或者说那具曾经属于王建国的躯壳——面朝下趴伏在离他不远的地上，同样一动不动，身上散发着和他一样的焦糊味，缕缕稀薄的黑烟正从烧焦的衣物破洞中缓缓升起。
死了。终于死了。
陈暮紧绷到极限的神经骤然松弛，一丝劫后余生的、近乎虚脱的笑容刚要爬上他苍白干裂的嘴角……
那笑容，瞬间冻结、僵硬在了脸上。
声音。
不是来自耳朵。
是直接在他脑子里炸开的！
“妈妈……呜呜……好黑……我怕……”
“完了……全完了……明早就要交了……文献综述还没写完……”
“不！别开枪！求求你！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药怎么没效果……好疼……真的好疼啊……”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你们这些魔鬼！”
无数个声音！男女老少！声嘶力竭的哭喊、绝望的呢喃、疯狂的咒骂、痛苦的**……它们毫无逻辑地混杂在一起，像一千台信号错乱的收音机同时开到了最大音量，在他的颅腔里疯狂地冲撞、共振！每一个声音都带着强烈的情绪碎片——恐惧、绝望、焦虑、痛苦、愤怒——如同无数把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大脑深处！
“呃啊——！”陈暮发出一声野兽般的痛嚎，双手死死抱住仿佛要裂开的头颅，指甲深深抠进头皮，留下道道血痕也无法缓解那非人的折磨。这不是他的记忆！这是别人的！是很多很多不同人的记忆碎片！它们像决堤的洪水，蛮横地冲垮了他意识的堤坝！
他猛地扭头看向地上王建国的“尸体”，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恐。
不！那根本不是什么尸体！
在应急灯惨绿光芒的映照下，陈暮惊恐欲绝地看到：从王建国歪倒的头颅的眼耳口鼻中——七窍之中——正缓缓渗出一种粘稠得如同原油般的黑色液体！这液体违背了重力法则，没有滴落在地面，而是诡异地悬浮在半空中！它们如同拥有生命般蠕动着，互相吸引、汇聚，最终凝结成一小团只有拳头大小、不断扭动挣扎着的稀薄黑影！
这团黑影显然在刚才那场狂暴的能量冲击中遭受了重创，体积比之前小了许多倍，气息也微弱不堪。此刻它正艰难地、一点点地向上漂浮着蠕动挣扎，目标赫然是天花板上那个布满灰尘的方形通风管道口！
“想跑？！”
一股无法言喻的、混杂着暴怒和吞噬本能的冲动瞬间支配了陈暮残破的身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身体如同弹簧般从地上弹起！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狠劲和速度扑了过去！就在那团黑影即将触及通风口格栅的瞬间——
啪！
陈暮布满灼伤和血污的手掌，一把死死攥住了那团冰冷滑腻的黑影！
滋——！！！
难以想象的剧痛从掌心传来！仿佛抓住了一块刚从炼钢炉里取出的、烧得通红的烙铁！皮肉被灼烧的焦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但陈暮没有松手！一丝一毫都没有！
就在他抓住黑影的同时，一股微弱却极其熟悉的酥麻感——那是高压电流残留在他体内、蛰伏未散的狂暴能量——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饿狼，瞬间被彻底激活！它们不再是无序的电蛇乱窜，而是带着一种贪婪而凶残的本能，顺着他的手臂疯狂地涌向掌心接触点！目标明确——吞噬！
那不是简单的物理接触，也不是能量的对抗。
是吞噬！
陈暮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狂暴的电流，正以一种蛮横的姿态撕扯、分解着掌中那团挣扎扭动的黑影！他眼睁睁看着那团代表着未知恐怖存在的黑影，在他紧握的手掌心里剧烈地颤抖、萎缩、变小……如同烈日下的雪球般迅速消融！
最终——
噗。
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如同气泡破裂的声音响起。
掌中那冰冷滑腻的触感和灼烧般的剧痛骤然消失。
那团黑影彻底不见了踪影。
随之而来的，是比刚才那些杂乱人声恐怖亿万倍的信息洪流！它不再是声音碎片，而是直接以最原始、最狂暴的方式，轰然冲入他的意识海！
浩瀚无垠、点缀着无数陌生星辰的巨大星图！
复杂到令人看一眼就头晕目眩的立体几何公式！
某种庞大到难以想象的、结构精妙绝伦的星舰内部透视图！
还有……还有无数冰冷、客观、不带丝毫情感的观察记录片段——“地球生物圈能量产出效率低下……目标种群HC-108号个体意识波动异常……建议启动‘收割者’协议进行清理……该区域标记为：第七号生物质养殖场……”
“呕——！！！”
陈暮再也无法承受，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身体剧烈地痉挛着。他张开嘴，不是呕吐食物，而是大口大口地喷涌出粘稠腥臭的黑色粘液，仿佛要将自己的内脏都呕出来。剧烈的精神冲击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不知过了多久，呕吐终于停止。他浑身脱力，瘫软在冰冷的地板上剧烈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内脏灼烧般的疼痛。他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抬起自己刚才抓住黑影的那只手。
掌心，靠近手腕的位置。一个硬币大小的烙印清晰地呈现在皮肤上。那不是普通的烧伤疤痕。它的纹路极其精密复杂，边缘清晰锐利，散发着微弱的、非自然的荧光——赫然像一块微缩的、被烙进血肉里的集成电路板！
烙印中心似乎还有极其细微的幽光在极其缓慢地流转。
他再看向地上王建国的躯壳。
这一次，他看到的景象截然不同。那不再仅仅是一具焦黑的尸体空壳。在那具失去生命的躯壳表面——不！是萦绕在它周围的空间里——覆盖着一层淡淡的、半透明的、如同劣质灰纱般的雾气！这雾气极其稀薄，带着一种死寂的冰冷感。
陈暮的心脏猛地一跳！一个可怕的念头攫住了他。他猛地扭过头，挣扎着爬到实验室唯一一扇没有被仪器遮挡的小窗前，用沾满血污和黑渍的手掌胡乱抹开玻璃上凝结的水汽。
窗外，暴雨依旧倾盆，城市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幕之中。
他的目光穿透雨帘和黑暗——
街道上，昏黄的路灯下。
公交车站湿漉漉的顶棚下。
对面居民楼黑洞洞的窗口旁。
远处写字楼模糊的巨大轮廓间……
在这个被暴雨冲刷的、看似沉睡的城市每一个角落，无数个地方……都无声无息地飘荡着那种死寂的、灰蒙蒙的雾气！
它们或浓或淡。
它们无处不在。
它们密密麻麻。
如同……一场无声无息、早已蔓延至整个世界的瘟疫。
陈暮全身的力量瞬间被抽空，“咚”地一声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墙壁。冷汗如同瀑布般从额角、脊背涌出，瞬间浸透了早已湿透的衣物。
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刚才吞掉的……到底是什么？
而他自己……还能算是……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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