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花园位于红石区南部，是海城市早期的商品房小区，楼体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发黄，有几块脱落的缺口用水泥糊过，颜色对不上，像打了一块块灰补丁。
温砚辞把车停在小区西门外的路边，没开进去。凌晨三点的小区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保安亭里的值班员趴在桌上睡着了。
凌砚指了指3栋的位置。那是一栋十一层的板楼，顶楼1102的窗户是暗的。
“赵仲卿说他老婆和保姆被支去了酒店，房间里应该没人。但如果硬盘是目标，现在可能已经有人进去了。”
温砚辞推开没上锁的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层。电梯停在一楼，他伸手按了上行键，但在电梯门打开之前，他收回手，推开了楼梯间的门。
“走楼梯。电梯有监控。”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上走。老旧楼梯间里堆满了住户的杂物——旧鞋柜、落灰的自行车、几箱空啤酒瓶。每一层的声控灯都在他们经过时亮起，又在身后熄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追着他们的脚步往上爬。
到七楼的时候，温砚辞忽然停住。
楼梯间的地上有一截烟灰，还没完全凉透，手靠近能感到微弱的余温。他蹲下去，用手指在烟灰旁边摸了摸地面——几道模糊的鞋印，鞋底纹路细密，不是工地靴或运动鞋，而是皮鞋。
“有人在七楼停留过。不超过十分钟。”他站起来，压低声音，“那个人的鞋底沾了煤渣——楼下那片空地最近铺了煤渣路。”
凌砚拔出了配枪。
两个人放轻脚步继续往上。到十一楼的时候，温砚辞做了个停下的手势。走廊里的灯是灭的，但从1102的防盗门下方透出一条极细的光线——有人在房间里，而且开了灯。
他贴着墙壁靠近门口，手指按住门把手下方的猫眼。猫眼被人从内侧用胶布贴住了。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见了极其微弱的翻动物件的声音——抽屉被拉开又合上，柜门被打开，纸张被翻动。然后是短暂的安静，接着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像是重物被从高处搬下来放在地板上。
保险柜。
凌砚用手机给周海鸣发了一条信息：目标在1102室内。我们在门外。
周海鸣秒回了两个字：五分钟。
但五分钟可能太长了。
温砚辞从工具包里取出一根细长的金属探针，弯成L形，从门缝探入防盗门与门框之间的缝隙。他的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用探针感知某种看不见的物体。几秒后，他收回探针，对凌砚摇了摇头——门被从内侧反锁了，而且门缝里夹了一张纸片。如果有人从外面开门，纸片会掉下来，里面的人就知道有人进来过。
这是职业手法。
“等不了五分钟。”凌砚压低声音，指了指走廊尽头，“消防通道在那边，可以绕到后面。”
两个人退回到楼梯间。推开消防门就是一条窄长的露台，晾衣绳上挂着被遗忘的床单，在凌晨的风里无声摆动。1102的后窗就在露台尽头，窗户关着，但窗帘没拉全，留了一条大约十厘米的缝隙。
凌砚从缝隙里往里看。
客厅的灯亮着。一个男人背对着窗户蹲在电视柜前面，正在用工具撬一个嵌在墙里的保险柜。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工作服，背上印着“海城市燃气公司”的字样，头上戴着一顶同色棒球帽。
燃气检修员。
保险柜的门被撬开了。男人从里面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移动硬盘，装进上衣内袋，然后把保险柜的门虚掩回去。他站起来，摘掉手套，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拿到了。”他对着手机说，声音隔着窗户传过来，闷闷的，“赵仲卿的硬盘。我看一下——有几个加密分区，打不开。”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男人“嗯”了一声，然后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装回口袋，转身走向门口。在他转身的一瞬间，凌砚看清了他的脸——四十岁上下，颧骨很高，右眉骨上有一道旧伤疤，把眉毛断成了两截。
她把这人的面部特征记在脑子里，同时给周海鸣更新了信息：嫌疑人得手，准备离开。身高约一米七八，壮实，穿燃气公司工服，右眉骨有疤。
温砚辞也在看那个男人。但他的目光不在脸上，而是在手上。
那个男人摘掉手套之后，露出了右手虎口处一道极深的旧疤痕——跟他自己右手上那道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走向，一模一样的增生组织。
是那道手术刀留下的伤。但不是他的。是另一个人的。
三年前在北环路绿化带，有人从背后用手术刀割断了温砚辞的虎口肌腱。那个人身高一米七八，体重约七十五公斤，走路右脚稍向外撇。此刻房间里这个男人，身高吻合，体型吻合，虎口上也有一道被手术刀切过的旧伤。
但这两道伤是怎么来的？温砚辞三年前被人从背后袭击，那个人用手术刀割了他。那这个人虎口上的伤是谁割的？
还是说——这是某种标记？
“温老师。”凌砚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他出来了。”
两个人迅速退回到露台的阴影里。1102的防盗门打开又关上，走廊里响起脚步声，往电梯方向去了。
电梯叮的一声，门开，门关。楼层显示屏上的数字开始跳动，从11往下降。
温砚辞冲进走廊，按下电梯旁边的下行键。另一部电梯从五楼开始上升。他盯着楼层显示屏上的数字——嫌疑人那部电梯已经降到了四楼。
“不能等他到一楼。”凌砚说，“周队还没到。”
两个人同时推开了楼梯间的门，往下跑。
脚步声在封闭的楼梯间里回荡，声控灯一层接一层地亮起又熄灭。跑到三楼的时候，他们听见了电梯在一楼打开的声音。跑到一楼的时候，电梯已经空了。单元门外的路灯下，一个穿燃气公司工服的背影正在快步走向一辆停在对面的白色面包车。
面包车没有熄火，尾灯亮着，排气管喷出白色的热气。
温砚辞冲出单元门的时候，白色面包车已经开动了。他记下了车牌号——海C-78321——然后转头对凌砚说：“通知周队，让他通知各卡口，拦截这辆车。”
凌砚已经拨通了电话。周海鸣的声音带着风声和引擎声：“我们到小区西门了。”
“嫌疑人刚从南门出去，白色五菱面包车，车牌海C-78321。驾驶员男性，约四十岁，穿燃气公司工服，身上带着赵仲卿的加密硬盘。”
“收到。”周海鸣挂断了电话。
温砚辞和凌砚跑回越野车旁边。他发动引擎，车子从辅路冲出去，拐上通往小区南门的土路。但白色面包车已经不见了。南门外的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一盏坏掉的路灯在有节奏地闪烁。
“他知道小区的南门没有摄像头。”凌砚盯着那片闪烁的光，“这个人踩过点。”
温砚辞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车里的安静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他从工具包里取出了那把红油伞，撑开，放在后座上。
“你在干什么？”凌砚问。
“等他回来。”
“回来？”
“他拿到的硬盘有加密分区，打不开。”温砚辞转过头看着她，“而赵仲卿的密码只有赵仲卿自己知道。所以他回去之后会发现硬盘打不开，然后他会回来找赵仲卿。”
“但我们把赵仲卿藏在配电室了——”
“对。所以他会先去配电室找。找不到，他会去第二个地方。”温砚辞把手电筒打开又关掉，光斑在天花板上跳了一下，“去赵仲卿的老婆住的酒店。”
凌砚立刻拨通了赵仲卿的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赵仲卿的声音沙哑而警觉：“喂？”
“你老婆和保姆今晚住在哪个酒店？”
“君悦快捷酒店，红石区建设路17号。怎么了？”
“马上让她换房间。换完之后不要开门，不要接任何酒店内线电话。如果有人敲门说是燃气检修或者酒店工作人员，不要开。你现在给她打电话，立刻。”
赵仲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声“我知道了”就挂了。
温砚辞重新发动了车，往建设路的方向开。凌晨的街道空荡，车速比平时快了一倍。车载收音机里周海鸣的声音传过来：“卡口没有发现目标车辆。嫌疑人可能中途换了车牌。”
“他不需要换车牌。”温砚辞说，“他只需要把车开进某个有地下车库的地方，把工服脱掉，换一件外套，然后走出来。面包车留在车库里，人已经不见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三年前就是这么从我面前消失的。”
车子拐进建设路。君悦快捷酒店的霓虹招牌在凌晨的光线里显得廉价又刺眼，门口的停车场上横七竖八停着几辆旧车，大厅里只有一个前台服务员在打瞌睡。
温砚辞推开车门，走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停车场的角落里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牌号被卸掉了，但车身上有一道新刮的划痕，在路灯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他走过去，透过车窗往里看。副驾驶座上扔着一件被揉成一团的深灰色工作服，就是几分钟前他从1102房间里看到的那个男人穿的那件。
面包车的钥匙还插在点火开关上，车里没有人。但驾驶座的车门上有一片湿痕——不是水，是深色的，还没凝固。
温砚辞用手指蘸了一点，凑到鼻尖。
是血。
他把目光从血痕上移开，转向酒店大楼。
凌晨三点四十分，君悦快捷酒店的四楼窗户里，有一扇忽然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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