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野岭的土路泥泞不堪。
林天跨坐在小电驴上，液晶仪表盘一片漆黑。
他伸手拍了两下，毫无反应。
城隍残印能镇压百年老妖，却不能给电池充上一格电。
他弯腰抠住后尾架，双腿发力向上提。
轮胎在黄泥坑里空转，甩了他一身泥点。
松手，电瓶车哐当砸回地上。
林天懒得管什么配送准时率，把车推进路边比人高的野草丛里藏好，决定徒步。
秋夜湿气重，寒意贴着地皮往骨头缝里钻。
刚走出不到一公里，背后传来机械摩擦的异响。
两团昏黄的光晕从浓雾中透出，慢吞吞地挪过来，将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
一辆绿皮公交车。
车型极老，铁皮布满锈斑，车窗糊着厚厚的油垢。
车顶的电子路线牌早就废了，挡风玻璃内侧斜插着一块泛黄的硬纸板，用红漆写着四个字：夜班4路。
滨海市七年前就淘汰了这种柴油车。
这车不对劲。
但林天实在不想走路。
他招了招手。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夜空，车门“嘎吱”一声打开，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
司机穿着旧式公交制服，戴着白手套，大檐帽压得极低，脸完全藏在阴影里。
一言不发。
投币口是个涂着红漆的铁皮桶。
林天摸遍口袋，现金一分没有。
他抽出那沓冥币，取出一张面值一百万的，对折两下，塞了进去。
铁皮桶内，纸币被内里的机括缓缓碾碎，发出咯吱轻响。
司机没动，算是默许了这笔车资。
林天拎着外卖箱往后走。
车内没开顶灯，全靠窗外月光照明。空气里混着福尔马林和烂木头的味道。
乘客不多，四个。
前排是个老太太，脖子上还套着半截打结的粗麻绳。
过道旁蹲着个穿校服的男生，后脑勺整个贴在自己后背上。
左侧有个西装男人，手里盘着两颗还在渗血的眼球。
角落里，一个穿红袄的女人披头散发，看不清脸。
一车“乘客”，都异常安静。
林天走到最后一排，挑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将外卖箱抱在腿上。
车身剧烈摇晃，窗外浓雾翻滚，分不清开在什么路上。
手机没信号，但那个APP依然能打开。
界面只剩下血红的【阴阳渡】和【悬赏榜】。
林天点开悬赏榜，残破的羊皮纸自动展开。
【目标姓名】：秦卫国。
【生前身份】：市刑侦支队第三大队队长。
【死亡时间】：十二年前。
【任务详情】：寻回其被剥离的天、地、命三魂，拼接完整后引渡。
魂魄被打散了。
手段够毒。
不只是要他死，更是要用警察的魂魄去镇压什么东西。
林天摸了摸口袋里的城隍残印。
从火葬场的第一单开始，他的每一步，似乎都被牵引着。
他点开悬赏目标右上角的照片。
国字脸，浓眉，一脸的警察派头。
警号清晰：012411。
车速突然减慢，一脚重刹。
站台四周全是齐腰深的野草。
门开。
一个“人”走了上来。
他踏上台阶的瞬间，车厢里的温度凭空降了好几度，车窗玻璃上凝结出一层白霜。
前排的老太太往座位里死命缩了缩。
盘眼球的西装男也停了动作，双手捂住脸装死。
新乘客穿着洗得发白的老式警服，左边袖管空荡荡。
水珠顺着他的衣角往下滴，水渍里泛着暗红，染脏了地胶。
他顺着通道往后走，步履机械。
月光下，林天看清了他胸口的铭牌。
012411。
秦卫国。
悬赏榜上的目标。
刚接单，就送上门了。
警察残魂走到林天前面那排坐下，背脊挺得笔直。
即便只剩独臂，姿态依旧标准。
林天靠在椅背上，没有轻举妄动。
这只是一缕残魂，理智丧失殆尽，无法沟通。
“秦队。”他在后座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警察残魂脑袋微转，毫无生气的眼珠盯着车窗。
嘴里机械地重复着几个音节。
林天前倾身子，拉近距离。
“档案……在……往生栈……不能……”
复读机一样。
残魂只保留了死前最深的执念。
往生栈，正是任务奖励的那个建筑。
这趟车的目的地，不言而喻。
司机猛地一脚油门踩到底，方向盘打死，车头直接撞断路边虚无的护栏，冲进一片黑暗里。
剧烈的颠簸中，原本安静的四个乘客，同时站了起来。
老太太扯掉脖子上的麻绳，眼眶撕裂，朝后排走来。
校服男生的脑袋在背后晃荡，双手抓着座椅靠背往前爬。
这不是载客的班车。
是拉活人去配阴婚的运尸车。
林天选了最省事的解决方式。
右手伸进口袋，握住那块残印。
一丝城隍气息释放出来。
古老而厚重的威压，瞬间压向车厢的每一个角落。
老太太双膝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校服男生缩到角落，抱头抽搐。
“停车。”
林天看着车内后视镜里那张不见一丝血色的脸。
轮胎在泥地里划出长长的深沟，车停死。
后门弹开。
林天站起身，拍掉裤腿的灰尘，拎起外卖箱。
他走到秦卫国旁边，伸手扯住那件湿透的警服领子，将这缕失去抵抗力的残魂拖下了车。
公交车门火速关闭，排气管喷出大团黑烟，连头都不敢掉，直接挂倒挡狂奔进夜色里。
眼前，是一条老旧街道。
两边全是售卖花圈、纸人的店铺，卷帘门紧闭。
街口立着一座黑石牌坊：老槐街。
滨海市百年前的乱葬岗。
林天松开手，秦卫国的残魂站在路边发愣。
他抽出一根烟，塞进秦卫国干瘪的嘴唇里。火机凑过去，点不着。
他收回火机，自己点燃。
烟雾喷在残魂脸上，被阴气吞噬，算是让他闻了味儿。
正前方，是一家两层高的木质古建。
门窗破损，外墙剥落。
大门上方挂着两个惨白的纸糊灯笼，无风自动。
牌匾落满灰尘，借着灯笼微光，能辨认出三个字。
往生栈。
林天把城隍残印收回贴身口袋，走上前，抬腿一脚。
“轰！”
门板连着门框一齐砸向地面，扬起漫天尘土。
屋内景象展现在眼前。
大厅宽敞，两排红烛摇曳。
正中央，立着一座两层楼高的骨塔。
每一根白骨上，都用朱砂密密麻麻刻满了生辰八字，红得扎眼。
塔顶，是一颗完整的头骨。
额前，两根生锈的长钉，死死钉着一张残破的档案纸。
纸张泛黄，边缘满是烧焦的痕迹。
林天眯起眼。
纸上那个猩红的印章，历经十二年，依旧刺目：滨海市刑侦支队第三大队。
有人把刑警的档案封在这里，用怨气滋养着什么东西。
林天吐出一口烟圈，踩着破碎的门板走了进去。
“有人点外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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