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足够做很多事。
李宇和赵云把瓦窑寨十七户老小全部迁进了深山，在一处叫鹰嘴崖的废弃猎寨里暂且安顿下来。老寨主赵铁柱的鞭伤敷了草药，已经能拄着拐杖走上几步。孩子们饿不着肚子，李宇带着猎户打了三天的猎，山鸡野兔加上野菜干粮，撑上十天半月不成问题。
安顿好后方，两人便开始动手。
第一天夜里，巡检司派来踩点的两个探子，还没摸到瓦窑寨的边，就被李宇从背后一人一记刀背敲晕，捆成了粽子扔在山神庙里。从他们嘴里掏出来的消息不出所料——马奎断了手腕，曹知县大怒，从府城调了二十名弓兵，加上巡检司原有的三十几号人，凑了六十人，由巡检司正巡检刘大彪亲自带队，要来血洗瓦窑寨。
刘大彪此人李宇听说过。行伍出身，在边境打过几场仗，使一杆丈八蛇矛，武力在八十上下，在府城的比武大会上拿过名次。他的坐骑是一匹黄骠马，马背上常年挂着一面铁盾，据说曾用那面盾挡过三支流矢。为人倒不像马奎那样鱼肉乡里，但也绝对算不上清官，曹知县给他下令，他就照办。
第二天拂晓，刘大彪的前锋十五人沿着官道摸过来。李宇和赵云埋伏在官道两侧的山坡上，一个弯弓搭箭，一个横枪立马。等那十五人全部进入射程，李宇的第一支箭就钉在了领头小校的马前蹄前三寸处，那马受惊人立而起，把小校摔了个四仰八叉。
“山上有人！”
话音未落，李宇的第二箭已经贯穿了一名弓兵的大腿。那人惨叫着滚下马来，赵云从山坡上纵马而下，照夜玉狮子如一道白色闪电劈入敌阵，龙胆亮银枪左右翻飞，枪杆横扫，一招一个，转眼间就有五六人被扫落马下。赵云下手极有分寸，枪杆打在腿上断腿，打在肩上脱臼，不取性命，但保证对方一个月内爬不起来。
十五个人，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全趴在地上哀嚎。
李宇从山坡上走下来，把那些人的兵器全收了，堆成一堆。他蹲在那个摔得鼻青脸肿的小校面前，平静地说：“回去告诉刘大彪，瓦窑寨十七户人家已经搬走了，他来了也找不到人。但要是他执意搜山，下一次我的箭就不是钉在马前头了。”
小校连滚带爬地跑了。
当天下午，刘大彪亲自带着剩下的四十多人来了。这人倒真有几分胆色，明知道山上有埋伏，还是骑着黄骠马走在队伍最前头，丈八蛇矛横在鞍前，铁盾挂在马侧，一双虎目扫视着两侧山势。
李宇站在山脊上，铁胎弓半开，箭搭弦上。
赵云骑在照夜玉狮子上，勒马立于山道拐角处，银甲白袍在日光下格外扎眼。
刘大彪勒住马，抬头看着山脊上的李宇，又看了看正前方拦路的赵云，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上面的是李猎户？”
“是我。”李宇的声音从山脊上传来，不大，但字字清晰，“刘巡检，瓦窑寨十七户老小已经走了，你搜遍这片山也找不到一个人。带着你的人回去，大家都省事。”
刘大彪握着蛇矛的手紧了紧：“李猎户，你袭击朝廷命官，打伤巡检司副巡检，按律这是死罪。”
赵云闻言，龙胆亮银枪轻轻一抬，枪尖指向刘大彪，语气淡然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刘巡检，曹知县私自加派，按圣炎律法第七条第三款，地方官吏未经府衙核准擅自加征赋税者，杖四十，革职查办。他拿无辜百姓抵税，更是罪加一等。你替他卖命，就不怕把自己也搭进去？”
刘大彪脸色变了变。他不是不懂律法，只是这些年曹知县一手遮天，府城那边又打点得妥妥帖帖，他一个小小的巡检能说什么？但眼前这个白袍银甲的人张口就能背出律法条款，绝不可能是普通猎户。他上下打量了赵云一番，越看越心惊——那匹白马、那杆银枪、那股子气势，分明是沙场上杀出来的。
“阁下是什么人？”刘大彪问道。
“常山赵云，李宇的兄弟。”赵云淡淡道。
刘大彪没听说过赵云这个名字，但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人不好惹。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四十多个弓兵，又看了看两侧山势——李宇在山脊上居高临下，赵云在正前方一夫当关，这地形简直就是个口袋阵。
但军令在身，他不得不打。
“放箭！”刘大彪一举蛇矛。
四十多张弓同时拉开，箭矢如蝗虫般飞向赵云。
赵云不退反进，照夜玉狮子四蹄翻飞，迎着箭雨冲了上去。龙胆亮银枪在身前舞成一片银光，就听叮叮当当一阵急响，射来的箭矢被枪尖纷纷拨落，没有一支能近他身前三尺。那匹照夜玉狮子也灵性十足，在箭雨中左闪右避，四蹄腾挪间竟没有一支箭能擦到它的皮毛。
箭雨一过，赵云已经冲到了阵前。龙胆亮银枪一抖，枪尖化作三道寒芒，分取三名弓兵的手腕。那三人还没反应过来，手中弓已经被挑飞，手腕上多了一道浅浅的血痕，疼得握不住兵器，却没有伤到筋骨。赵云在人群中左冲右突，枪杆翻飞，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到毫厘——打掉兵器，不伤性命；打伤手脚，不伤要害。
与此同时，山脊上的李宇也动手了。他的箭专挑那些想绕到赵云身后的弓兵，每一箭都钉在对方脚前半寸处，吓得那些人连连后退。有几个胆子大的想从侧面山坡爬上去偷袭李宇，刚爬到一半，就被李宇一箭射穿了裤腿，钉在树干上动弹不得。
前后夹击之下，四十多个弓兵阵脚大乱。刘大彪怒吼一声，催动黄骠马挺矛直取赵云。丈八蛇矛挟着一股劲风刺来，赵云侧身闪过，龙胆亮银枪顺着蛇矛的矛杆滑下去，枪尖在刘大彪手腕上轻轻一点，刘大彪手背一麻，蛇矛差点脱手。他急忙回马，赵云也不追击，只是勒马站在原地，银枪横在身前，平静地看着他。
刘大彪捂着手背，额头冷汗涔涔。他终于明白了——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在跟他打，是在让着他。刚才那一枪要是再往前送一寸，他的手筋就断了。
“还要打吗？”赵云问道。
刘大彪咬着牙，环顾四周。四十多个弓兵倒了一片，有的抱着手腕，有的捂着腿，满地都是被挑落的弓箭和腰刀，但没有一个受致命伤的。这种精准到可怕的控制力，他在边境战场上从没见过。
他沉默了良久，缓缓放下蛇矛：“撤。”
弓兵们如蒙大赦，互相搀扶着退出了山谷。刘大彪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山脊上的李宇，又看了一眼官道上的赵云，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打马而去。
当天夜里，李宇和赵云在鹰嘴崖的猎寨里跟瓦窑寨的村民们围坐在篝火旁。赵大牛烤了两只山鸡，老寨主赵铁柱拄着拐杖坐过来，拉着李宇的手不肯松开：“李猎户，你是我们瓦窑寨的大恩人，老汉我这把老骨头不值钱，但这些孩子……谢谢你。”
李宇拍拍老人的手背：“赵老爹，十年前你背我爹下山，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咱们之间不说谢。”
赵云坐在一旁擦拭龙胆亮银枪，火光映在他脸上，神色平静。李宇坐到他对面，递过去一块烤山鸡，赵云接过来咬了一口，点点头：“兄长的箭法比小时候更厉害了。”
“你的枪法也是。”李宇笑道，“今天要不是你手下留情，那四十多个人一个都走不了。”
赵云放下鸡肉，正色道：“兄长，刘大彪不是首恶，他只是奉命行事。首恶是曹知县。只要曹知县还在新安县一天，瓦窑寨的百姓就回不了家。”
李宇点点头，目光沉了下来：“我知道。但他是朝廷命官，我们杀不得。杀了，就是作死，到时候不光瓦窑寨，整个新安县的百姓都要受牵连。”
赵云沉默片刻，道：“或许还有别的办法。”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想法——曹知县必须倒台，但不能靠杀人，得靠别的路子。
然而接下来的三天，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了他们的预料。
第三天清晨，李宇照例去官道附近巡查。他发现官道上安静得不像话——平时巡检司的弓兵会在官道上设卡盘查过往商旅，但今天一个人都没有。他伏在山坡上观察了整整一个上午，连一个穿公服的都没看到。
不对劲。
到了下午，李宇换了一身普通村民的打扮，把铁胎弓藏在柴捆里，挑着两捆柴独自进了附近的青石镇。青石镇是新安县治下的一个中等集镇，比新安县城小，但比一般的村子繁华，镇上有茶馆、铁匠铺、药铺，还有一处驿站，过往的官差经常在这里歇脚。
李宇把柴担放在镇口的集市上，一边假装卖柴，一边竖起耳朵听周围的动静。
镇上果然有变化。
茶馆门口，几个闲汉正在议论纷纷。李宇凑近了几步，一边整理柴捆一边偷听。
“听说了吗？新安县来了个青天大老爷！”一个瘦高个唾沫横飞，“姓秦，叫什么秦大人，是从京城调来的监察御史！这官儿可不得了，专查贪官污吏的！”
“对对对，”旁边一个胖大汉子接话，“我表哥在县衙当差，昨天连夜跑回来，说秦大人一到新安县就把曹知县给拿下了！那场面，啧啧，曹知县跪在大堂上腿都软了，马奎更惨，断了手还被人从床上拖下来，直接下了大狱！”
李宇心中一震，面上不动声色，凑过去拱了拱手：“几位老哥，我刚从山里出来，不太清楚，这位秦大人是什么来头？怎么一来就拿了曹知县？”
那瘦高个见有人搭话，更来了劲头：“你是不晓得！这位秦大人本名叫秦政，在京城就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专治那些欺压百姓的贪官。他这回巡查北疆三县，第一站就到了新安县，一翻账本就发现了猫腻——曹知县私自加派的税银根本没上缴府库，全进了他自己的腰包！秦大人当场就把曹知县给摘了乌纱帽，巡检司正副巡检一并革职查办，连府城那边收了曹知县好处的通判都被他参了一本！”
胖大汉补充道：“最痛快的是，秦大人听说曹知县逼得瓦窑寨的百姓逃进了山，还派巡检司去围剿，当场发了火，拍着惊堂木说了八个字——‘横征暴敛，与匪何异’！然后就把之前李猎户他们的通缉令全部撤销了，说是打击报复，不予追究！”
李宇心跳加速了几分，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平静，又拱了拱手：“原来如此，多谢几位老哥。那这位秦大人现在还在新安县吗？”
“在！就在县衙坐镇，说是要把曹知县的案子查个底朝天，凡是跟曹知县有牵连的，一个都跑不了！”
李宇从柴担后面抽出一根扁担，挑着空柴捆离开了青石镇。他走得不快不慢，跟一个普通卖柴的村民没有任何区别，但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转动。
出了镇子，拐过一片树林，确认四下无人之后，他甩开大步朝鹰嘴崖的方向飞奔而去。
当他回到猎寨，把打探到的消息告诉赵云时，赵云也微微动容。
“秦政？”赵云沉吟道，“兄长，这个名字我听说过。此人在京城以刚直不阿著称，曾因弹劾户部侍郎贪墨而名动朝野，只是没想到他会调到北疆来。如果是他查办了曹知县，那确实是瓦窑寨百姓之福。”
李宇坐在篝火旁，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曹知县倒了，马奎下了大狱，巡检司被清洗，通缉令也撤了。子龙，这比我们杀一百个人都管用。”
赵云点点头：“这是最干净利落的解法，比刀枪更好用。不过兄长，秦政虽然铁面无私，但他毕竟是朝廷的人。新安县这一摊子烂账，他一个人收拾得过来吗？而且曹知县在府城的靠山还在，秦政参了他一本，等于捅了马蜂窝。”
李宇沉默了一会儿，道：“你说得对。秦政是清官不假，但他现在等于是在曹知县的地盘上孤军作战。府城那边肯定会有人给他使绊子，甚至可能派人来对付他。”
赵云看了李宇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兄长的意思是？”
“明天我再去一趟青石镇，看看能不能摸到更多消息。如果秦政真的需要帮忙——”李宇顿了顿，火光在他眼中映出一抹亮色，“他帮了瓦窑寨，这个人情，我李宇得还。”
赵云将龙胆亮银枪往地上一顿，枪尾入土三寸，火光下枪身盘龙纹路熠熠生辉。
“兄长去哪里，子龙就去哪里。”
篝火噼啪作响，夜风从鹰嘴崖的山口灌进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远处，瓦窑寨的孩子们已经睡了，老寨主赵铁柱在梦里咂了咂嘴，翻了个身。
天还没亮，但李宇知道，这个世道或许还有救。
只要还有秦政这样的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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