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鹰嘴崖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李宇没有急着进去，他在猎寨外面的山石上坐了一会儿。山风吹过来，带着松脂的气味和远处溪流的水声。他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慢慢地嚼，另一半搁在膝盖上，像是忘了吃。
赵云从猎寨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热汤。他把一碗递到李宇面前，然后挨着他坐下，也不说话。
李宇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是赵大牛他娘熬的野菜汤，放了点盐巴，烫嘴但暖胃。他又喝了两口，才开口道：“子龙，我今天想了一路。”
“嗯。”
“秦政那边，我不打算去了。”
赵云没有马上接话，只是端着碗，等他说下去。
李宇把剩下半块饼也塞进嘴里，嚼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渣：“我认真想过了。秦政是北疆三府的巡按使，正六品的朝廷命官，专查府县吏治。他查办曹知县，那是他的职责所在。如果他接下来顺风顺水，自然用不着我们。如果连他都顶不住的事——咱们两个，一个猎户一个白丁，去了又能怎样？”
他把汤喝完，碗搁在脚边，目光望向山下的夜色：“瓦窑寨的事，秦大人已经帮我们解决了。通缉令撤了，曹知县下了狱，巡检司被清洗。这份人情我记着，但眼下最好的还法就是别去给人家添麻烦。咱们的身份摆在这儿，跟巡按使走得太近，对他对咱们都不好。”
赵云点了点头，火光映在他脸上，神色一如既往地沉稳：“兄长考虑得周全。秦政虽然是六品巡按，但在北疆这块地界上，他要查的绝不止一个曹知县。府城那边收了曹知县好处的官员，此刻怕是已经在想法子对付他了。咱们若是凑上去，帮不上大忙不说，反倒可能成为别人攻讦他的把柄。”
李宇笑了一声，没有多少高兴的意思，但也不沉重：“所以我想了一路，决定回新安县。”
赵云微微侧头：“回新安县？”
“对。”李宇转过身来，正对着赵云，火光在他眼中映出一抹亮色，“瓦窑寨的事是了了，但新安县没了曹知县，不等于就天下太平。巡检司被清洗，那些弓兵走的走散的散，新安县眼下就是个没官管的空摊子。这种时候，最容易出乱子。”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山里的猎户、镇上的商户、官道上的行商，这些人谁来护着？万一有土匪趁虚而入，或者曹知县的余党卷土重来，遭殃的还是老百姓。”
赵云放下碗，双手搭在膝盖上，沉吟了片刻。他没有急着表态，而是反问了一句：“兄长想怎么做？”
李宇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身来，走到猎寨的石墙边上，背对着篝火，望着山下黑沉沉的山野。夜风吹动他的衣袍，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说实话，我还没完全想好。”他的声音从石墙边传过来，被山风吹得有些散，“但我知道一点——不能一直待在山里。瓦窑寨的乡亲们迟早要下山回家，猎户们也得过日子。我李宇不是什么大人物，但新安县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它乱下去。”
赵云也站了起来，走到李宇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并肩站着，一起望着山下的夜色。
过了好一会儿，赵云才开口，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兄长若是想保新安县一方平安，光靠我们两个人不够。”
李宇转过头看他。
赵云继续道：“巡检司散了，但新安县还有猎户，还有民壮，还有那些不愿意跟着曹知县同流合污的退役老兵。这些人若是能组织起来，不需要多，三四十人就够。有这三四十人，新安县就乱不了。有人闹事就平事，有土匪就打土匪，官府管不到的地方，咱们来管。”
李宇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之前想的还只是怎么安顿瓦窑寨的乡亲，但赵云这番话一下子把格局拉开了——不是在深山老林里躲着，而是回去，堂堂正正地回去，把新安县的局面撑起来。
但他很快又皱起了眉头：“话是这么说，但组织民壮不是小事。一要有钱，二要有名义，三要有人服你。钱的事还好说，山里打猎卖皮货，攒一攒总归能凑一些。名义就麻烦了——咱们不是官府的人，擅自组织民壮，搞不好会被当成私兵，那可是杀头的罪。”
赵云点了点头，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兄长，秦政巡按北疆三府，新安县也在他的巡查范围之内。他虽然撤了通缉令，但未必知道新安县现在群龙无首的处境。若是能让他以巡按使的名义，给新安县批一个‘民团自保’的许可——”
“那就不一样了。”李宇接过话头，眼中精光一闪，“巡按使有临机处置地方政务之权。如果秦大人肯批这个许可，那咱们组织民壮就不是私兵，是奉了朝廷的令自保乡里。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点亮光。但李宇随即又摇了摇头：“不过我刚才说了，我不想去找秦政。咱们的身份，跟巡按使走得太近，对他不好。而且秦政现在肯定忙着收拾曹知县的烂摊子，未必有工夫见咱们。”
赵云想了想，道：“不必兄长亲自去。写一封信，把新安县眼下的情况说清楚——巡检司散了，盗匪蠢蠢欲动，百姓人心惶惶，请求巡按使批准成立民团自保。这封信以瓦窑寨猎户的名义送上去，秦政若真是个清官，他不会不管。”
李宇思忖片刻，重重点了点头：“这个法子好。信我去写，明天让张横跑一趟青石镇，他在镇上人熟，能找到驿站的差役把信递进去。”
两人计议已定，回到篝火旁坐下。赵云往火里添了几根枯枝，火焰重新窜高，噼啪作响。李宇从怀里摸出随身带的火镰和一小截炭笔——这是猎户在山里做标记用的——又从包袱里翻出一块粗布，铺在膝盖上，就着火光开始写信。
他写得不算快，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信的内容简明扼要：新安县巡检司已散，境内无兵防守，盗匪蠢蠢欲动，百姓惶恐不安。瓦窑寨猎户李宇等十七人联名恳请巡按使大人批准成立民团自保，以安乡里。
信的末尾，他想了想，没有写“叩谢大人”之类的话，只写了四个字：“保境安民。”
赵云在一旁擦枪，瞥了一眼信的内容，微微点头。
篝火烧到半夜才渐渐暗下去。赵大牛抱了一捆柴过来添火，见两人还在说着什么“民团”、“编制”、“训练”之类的话，听不太懂，但他也不多问，放下柴就回去睡了。他知道李宇哥和那位赵壮士在商量大事，而这件大事，应该跟瓦窑寨能不能回家有关。
第二天一早，李宇把信交给了猎户张横。张横是李宇手底下最机灵的一个猎户，跑腿办事从来没出过差错。他接过信，往怀里揣好，拍着胸脯说了句“宇哥放心”，背上一篓子山货就下山去了。
李宇和赵云也没闲着。趁着等消息的空当，两人把鹰嘴崖的猎寨重新规整了一遍。李宇带猎户们加固了石墙，在进出山口的小路上设了绳索陷阱和响铃——有野兽或者人摸上来，铃铛一响就能提前预警。赵云则把寨子里的青壮年召集起来，教他们几招简单的刀法和枪法，动作拆得很细，一招一式地示范，耐心得像个老教头。
第三天下午，张横从青石镇回来了。
他跑得满头大汗，鞋子都磨破了一只，但脸上的笑比山里的野花开得还灿烂。他一口气跑进猎寨，连水都没顾上喝，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回是一封盖着红泥官印的正式公文。
“宇哥！秦大人回信了！”
李宇接过信，拆开一看，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大意是——准。新安县猎户李宇，忠勇可嘉，特准在新安县组织民团自保，名额五十人以内，归新安县衙节制。秦大人还在信后附了一句话：他日新安县安定下来，当为你请功。
张横在旁边兴奋得直搓手：“宇哥，这是不是说，咱们以后可以光明正大地护着新安县了？”
李宇把信递给赵云，拍了拍张横的肩膀，笑骂了一句：“你小子喘口气再说话，别把自己憋死。”
赵云把信看了一遍，目光在“名额五十人以内”那几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头，对李宇点了点头：“五十人，够了。”
李宇站在鹰嘴崖的石墙边上，望着山外那片他从小长大的土地。远处的官道上，已经有商旅重新开始走动了。新安县城的方向，炊烟袅袅升起，像是大病初愈的人在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过身，面向猎寨里围过来的猎户和瓦窑寨的青壮们，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弟兄们，秦大人批了民团。从今天起，咱们不是私兵，是替新安县守乡护民的团练。愿意跟我的，留下。不愿意的，不勉强，回去安安稳稳过日子，也是好事。”
没有人走。
张横第一个站出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宇哥，我跟定你了！”
赵大牛紧跟着站出来，脸涨得通红：“我爹说了，李猎户是我们瓦窑寨的恩人，我们全家都听你的！”
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响起来，在山谷里回荡。
李宇看着面前这些猎户、农民、退役老兵，他们脸上是风吹日晒的粗粝，手上是常年劳作的老茧，没有统一的兵器，没有齐整的衣甲，但那股子劲头，比任何一支官兵都不差。
赵云站在李宇身后，抱着龙胆亮银枪，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夜风猎猎，吹过鹰嘴崖。
新安县的新篇章，从今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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