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雷振霆和苏曼云都没怎么睡。
两个人躺在主卧的大床上，灯关了很久，谁都没有开口说话。但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照进来，照出两个人睁着的眼睛。
苏曼云翻了个身，面朝雷振霆。
“振霆，你睡着了吗？”
“没有。”
沉默了几秒。苏曼云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有点哑：“我想了很多。从沐儿小时候开始想。”
雷振霆没接话，但也没打断她。
“他三岁那年，在幼儿园拿了第一朵小红花，回来高兴得满屋子跑。我当时觉得，这孩子真可爱。”苏曼云说着说着，声音有点飘，“五岁学钢琴，老师说他有天赋，他就天天练，从来不用人催。我还跟人炫耀过，说我家沐儿懂事，省心。”
她停了一下。
“七岁那年，学校搞义卖，他把自己攒了半年的零花钱全捐了。老师特意打电话来表扬他。我挂了电话就哭了，觉得这孩子心善，像他爸。”
雷振霆依然没说话。
苏曼云的声音低了下去：“可现在想想……那些事，是不是太完美了？”
太完美了。
这三个字，跟雷景琛之前想的一模一样。
雷振霆终于开口了，声音沉稳，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涩：“你记不记得他十二岁那年，学校组织去郊游，回来的时候他把带的零食全分给了同学，自己饿着肚子回来。”
苏曼云点头：“记得。我当时心疼坏了，问他怎么不给自己留点，他说‘同学们都喜欢吃，我就都给了’。”
“那时候我觉得这孩子大方、懂事。”雷振霆顿了一下，“但现在想想，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在郊游那种场合，真的能把自己所有的吃的全分出去，一点都不留？”
苏曼云没说话。
有些事情，不想的时候觉得一切都好。一旦开始想了，那些原本觉得是优点的东西，忽然就变了味。
大方，变成了刻意。
懂事，变成了表演。
善良，变成了算计。
苏曼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声音闷闷的：“可他毕竟……是咱们养了十八年的孩子啊。”
这句话，才是最难过去的坎。
不管听到了什么，不管心里有多寒，十八年的感情不是假的。那些年复一年的陪伴，那些点点滴滴的温情，不是说抹掉就能抹掉的。
雷振霆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先不急着做什么。观察观察再说。”
苏曼云点了点头。
两个人不再说话，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这一夜，雷家的主卧，灯没开过，但谁都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一切看起来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雷振霆照常早起，吃了早餐去公司。苏曼云照常送他到门口，叮嘱他注意身体。
雷景沐下楼的时候，脸上挂着跟往常一模一样的温和笑容。
“爸，妈，早。”他坐到餐桌前，拿起一块面包，看了看苏曼云，“妈您今天气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吗？”
苏曼云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事，可能换季了，有点失眠。”
“那您今天多休息，别累着了。”雷景沐语气关切，跟平时一模一样。
但他的心声，已经飘出来了——
【妈昨晚没睡好？是不是因为公司的事？还是因为雷砚那个土包子？】
【算了，管她呢。反正我昨晚睡得挺好。雷砚那边，今天再想个法子治治他。】
雷砚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正好听见这段话。
他面色如常，走到餐桌前坐下，跟所有人打了个招呼——点头，没有多余的废话。
苏曼云看着他的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是愧疚中带着陌生，想亲近又不知道怎么亲近。现在，愧疚更深了，但陌生感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心疼。
她给雷砚盛了一碗粥，放到他面前，轻声说：“砚儿，多喝点粥，暖胃。”
雷砚接过来：“谢谢妈。”
就两个字，但苏曼云的眼眶又红了。
雷景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头立刻就不舒服了——
【妈怎么忽然对他这么上心了？还专门给他盛粥？以前妈只给我盛粥的。】
【昨晚发生了什么？怎么睡了一觉起来，妈的态度就变了？】
他压下心里的不安，笑着说：“妈，您对砚弟真好。我都吃醋了。”
这话说得俏皮，像是在开玩笑。
苏曼云也笑了，但笑容里带着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你吃什么醋？你碗里不也有粥吗？”
雷景沐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碗——粥是佣人盛的，不是苏曼云亲手盛的。
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但心里头的疑问越来越重了。
吃完早饭，雷景琛出门前，在走廊里碰见了雷振霆。
父女俩对视了一眼。
雷振霆低声说了一句：“昨晚的事，你知道多少？”
雷景琛顿了一下：“什么事？”
雷振霆看了她两秒，说：“你妈跟我说，你也听到过一些……奇怪的声音？”
雷景琛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眼神闪了一下：“我只是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劲。具体说不上来。”
雷振霆点了点头：“那你就继续注意着。”
“爸，您信了？”
雷振霆没有直接回答，沉默了几秒后说：“我不信任何人的话。我只信证据。”
雷景琛懂了。
她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雷振霆站在走廊里，看着女儿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方向。
那个房间的门关着，安安静静的。
他收回目光，拿起公文包，出了门。
这一天，别墅里看起来风平浪静。
雷景沐照常出门见朋友，下午才回来。雷砚在自己房间里看书、做题，中间下楼倒了两次水。
苏曼云在家里待了一天，哪儿都没去。
她在客厅里坐了很久，翻着手机里的相册——从雷景沐小时候的照片，一张一张翻到最近。
那些照片里，雷景沐永远在笑，永远得体，永远挑不出毛病。
小时候在游乐场，他笑着把冰淇淋让给别的小朋友。上学了在教室里，他笑着把笔记借给同学。过年的时候，他笑着给长辈拜年，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每一张照片，都完美得像摆拍。
苏曼云以前看这些照片，心里满是骄傲和欣慰。今天再看，心里头却泛起一股说不清的凉意。
一个孩子，从小到大，每一张照片都在笑。每一个瞬间都完美无缺。这正常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的亲儿子雷砚，在乡镇十八年，恐怕连一张像样的照片都没拍过。
苏曼云关掉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了闭眼。
下午四点多，雷景沐从外面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笑着喊：“妈，我回来了！给您带了您爱吃的栗子糕！”
苏曼云笑着接过去：“你这孩子，总记得我爱吃什么。”
雷景沐坐到她旁边，一边拆盒子一边说：“那当然，您是我妈，我不记着谁记着？”
他嘴上说得甜，心里头却在想——
【今天跟朋友吃饭，聊到雷砚的事。我一提他，朋友们都觉得他是个乡下来的土包子，连话都不想跟他多说。挺好的，名声这种东西，一旦臭了，再想洗白就难了。】
【妈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应该是没再想雷砚的事了。我就说嘛，血缘算什么？相处了十八年的感情，哪能说变就变？】
苏曼云吃着栗子糕，把这些心声一字不漏地听在耳朵里。
她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栗子糕还是甜的，但吃到嘴里，总觉得不是滋味。
雷砚从楼上下来倒水的时候，路过客厅，看见了这一幕——雷景沐依偎在苏曼云身边，亲亲热热地聊着天，苏曼云脸上的笑容淡淡的，不像以前那么自然。
雷砚没有停留，直接去了厨房。
倒完水，他站在厨房的窗边，喝了一口。
系统弹出了提示：
【积分+2。】
【当前积分：126。】
雷砚看着那个数字，心里头默默算了算。
昨天花了50分，今天又慢慢涨回来了。雷景沐那小子，一天到晚心里头就没消停过，不是算计这个就是算计那个，积分送得比谁都快。
挺好的。
雷砚端着水杯回了房间。
晚饭时间，一家人又坐在了一起。
今天的晚饭，气氛有点怪。
表面上跟往常没什么区别——雷景沐照样给每个人夹菜，雷振霆照样沉默地吃着饭，苏曼云照样时不时叮嘱孩子们多吃点。
但空气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雷振霆的目光，时不时地从雷景沐身上扫过，不带什么情绪，只是扫过。
苏曼云的笑容，不像以前那么自然了，嘴角上扬的角度，总差那么一点。
雷景琛吃得很安静，偶尔抬头看一眼，什么也不说。
雷星衍是唯一一个没受影响的，还在那儿叽叽喳喳地说话：“我今天画了一下午，觉得那棵银杏树的叶子颜色还是不对，调了好几次都不满意……”
她说着说着，忽然转头问雷砚：“砚弟，你觉得秋天银杏叶是什么颜色？”
雷砚想了想：“不是纯黄。带点绿，也带点褐。太阳底下看是一种颜色，阴天看又是另一种。”
雷星衍眼睛一亮：“对！就是这个！我就说嘛，纯黄太假了，得加点别的色调才真实。”
雷景沐在旁边听着，心里头又不舒服了——
【又聊上了？二姐怎么老跟他说话？有什么好聊的？银杏叶子？无聊不无聊？】
【不过也是，他俩都是那种闷葫芦，凑在一起正好。反正也没别人愿意搭理他们。】
雷砚听见了这些话，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地嚼着。
晚饭结束后，雷砚照例第一个离席。
他上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处碰见了雷振霆。
父子俩面对面站着，隔了两级台阶。
雷振霆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你房间冷吗？要不要加床被子？”
雷砚回答：“不冷。够用了。”
雷振霆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越过他上楼去了。
雷砚站在楼梯上，看着父亲的背影。
这是雷振霆第一次主动关心他的生活起居。虽然只是一句“冷不冷”，但在这个家里，已经算是一个信号了。
雷砚收回目光，继续上楼。
回到房间，他坐在床边，把今天的每一件事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雷振霆问了“冷不冷”。苏曼云给盛了粥，但跟雷景沐说话时的笑容不太自然。雷景琛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但眼神一直在观察。雷星衍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心眼。
父母的心态已经开始松动了。但还不够。十八年的感情，不是说放就能放的。
雷砚需要时间，也需要更多的证据。不是他亲手拿出来的证据，而是雷景沐自己暴露出来的证据。
那个人一天到晚心里头那么多戏，迟早会露出更大的破绽。
雷砚躺下，闭上眼。
系统在后台安静地运转着，积分还在慢慢往上涨。
窗外，月亮很圆，月光洒在花园里，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雷家表面平静的日常底下，暗流已经涌动起来了。
只是有些人，还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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