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景琛这个人，不好糊弄。
这是整个雷家上上下下公认的事。
三十出头就坐在雷氏集团核心管理层的位子上，手底下管着几千号人，谈判桌上连老狐狸都怵她三分。她那双眼睛跟扫描仪似的，什么细节都逃不过去，一张嘴更是刀子一样，从不跟你绕弯子。
雷景沐在这个家里，谁都不怕，唯独怵这个大姐。
不是因为雷景琛对他不好——恰恰相反，这些年大姐对他一直不差，该给的资源一分不少，该撑的场面一次不落。
但正因为这样，雷景沐才更怕。
因为他知道，大姐对他的“好”，不是因为感情用事，而是因为——到目前为止，他没露出过破绽。
一旦露了，大姐翻脸比翻书还快。
这天傍晚，雷景琛从公司回来得比平时早。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头发盘起来，脚下踩着一双细高跟，走起路来噔噔噔的，每一步都带着一股“别惹我”的劲儿。
进门的时候，雷景沐正好在客厅里跟苏曼云聊天。
看见大姐进来，他立刻站了起来，笑得乖巧极了：“大姐，您回来了？今天辛苦了吧，我让厨房炖了您爱喝的汤，一会儿就能喝了。”
多贴心啊。
雷景琛换了鞋，把包递给佣人，淡淡说了句：“有心了。”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目光扫了一圈客厅，随口问了一句：“砚儿呢？”
苏曼云连忙说：“在楼上房间呢，这孩子不爱下楼，我让他下来他也不肯。”
雷景琛没说什么，端起佣人递来的水杯喝了一口。
雷景沐在旁边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砚弟可能还在适应阶段，不太爱跟人说话。我今天给他送茶点上去，他也是一个人在房间里待着。我寻思着，可能过几天就好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不夸张，也不敷衍，就像一个真心替弟弟着想的哥哥。
但他的心声，可没这么体面——
【大姐怎么突然问起他了？不会是对他上心了吧？】
【不行，我得稳住。在大姐面前绝对不能露馅，这人太精了，比爸妈都难糊弄。】
【不过也没什么好怕的。那土包子这几天表现那么差，又不说话又不合群的，大姐又不瞎，肯定看在眼里。用得着我操心吗？】
雷景琛喝了口水，目光不经意地落在雷景沐脸上。
她说了一句：“你今天没出门？”
雷景沐笑着点头：“没呢，在家陪妈。昨天带砚弟转了转别墅，今天就没出去，想着在家待着，万一砚弟有什么需要，我也好搭把手。”
“嗯。”雷景琛点了下头，没再问了。
但她的目光没离开雷景沐。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雷景沐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家居毛衣，头发打理得很整齐，看起来随意又舒服。整个人往那儿一坐，姿态放松，笑容温和，活脱脱一个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完美少爷。
太完美了。
完美得有点不真实。
雷景琛在商场上见过太多人，早就练出了一双“闻味”的鼻子。越是把自己包装得滴水不漏的人，底下藏的东西往往越脏。
当然，这话她现在不会说出来。
只是心里头，那颗怀疑的种子，已经被埋下去了。
晚饭时间到了。
一家人陆陆续续坐到餐桌前。
雷砚是最后一个下来的。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头发没怎么打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走进来，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雷景琛抬眼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了一瞬，雷砚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雷景琛也点了下头。
就这一个动作，旁边的雷景沐看在眼里，心里头立刻翻涌起来——
【大姐跟他点头了？大姐平时不是最不喜欢这种没礼貌的人吗？怎么还给他好脸看了？】
【不对劲。大姐该不会是看他可怜，对他产生同情了吧？】
【不行，我得让大姐知道这人有多不上道。今天晚饭就是个好机会，我得好好表现，让大姐看看谁才是真正拿得出手的那个。】
饭吃到一半，雷景琛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桌子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砚儿，你在乡镇那边，平时都学什么课程？”
雷砚放下筷子，抬头看她：“跟城里差不多，语数英，物理化学生物，都学。”
“成绩怎么样？”
“年级第一。”
这话一说出来，桌上安静了一瞬。
雷星衍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乡镇中学的年级第一？那很厉害啊！”
雷景沐脸上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很快就恢复了，笑着说：“那可真是不错，砚弟果然有咱们雷家的基因，在哪儿都出不了岔子。”
他嘴上在夸，心里头却在冷笑——
【乡镇中学的年级第一？那算什么？乡镇中学的教学质量能跟城里的比？他那第一，放到我们学校，怕是连前一百都进不去。】
【还“有咱们雷家的基因”，真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雷家的基因要是真那么厉害，怎么在乡下混了十八年？】
【不过大姐问这个干什么？不会是真的想把他弄进我们学校吧？那可不行，他要是来了，天天在我眼前晃，烦都烦死了。】
雷景琛又问了下一个问题：“有没有想过转学之后，怎么跟上这边的课程？”
雷砚回答得很快，语气很稳：“想过。这边的进度比乡镇快，教材也不一样，需要时间补。我已经在看了。”
“在看了？”雷星衍好奇地问，“看什么？”
“雷景琛书架上那几本高二的教材，我借来翻了翻。”
雷景琛微微挑眉。
她书架上确实放着几本教材，是之前为了给公司实习生做培训准备的，没想到被雷砚拿去看了。
“看得懂？”她又问了一遍，语气跟上次问“看得懂”杂志时一模一样。
雷砚看了她一眼：“大部分能看懂。有几个地方不太明白，我标注了，回头查一下就行。”
“哪几个地方？”
雷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打开来，上面写了几行字，字迹工整有力。
“函数这部分，例题的解法跟我在乡镇学的不太一样，我琢磨了一下，应该是教材版本的问题。还有物理的电磁感应，有一道题的题干我没完全理解。”
雷景琛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
不光看了问题，还看了字迹。
这字，比她想象的漂亮得多。
不像一个在乡镇长大、没什么资源的孩子能写出来的字。笔画有力，结构严谨，带着一股沉稳的劲儿。
雷景琛把纸折好，还给他：“回头我给你找两个家教，专门补一下这边的课程。”
雷砚顿了一下，点了头：“行。谢谢。”
就两个字。
雷景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快要挂不住了。
他在心里头疯狂咆哮——
【不是吧？大姐要给他找家教？大姐什么时候对我这么上心过？我当年转学的时候，她也就随口说了一句“好好学”就完事了！凭什么给他找家教？】
【就因为他说了几句“年级第一”？就因为写了几个破字？那字有什么好看的，我写得比他好看一百倍！】
【不行，大姐这态度不对劲。我得想办法让她知道，这人不值得她这么上心。一个乡镇中学的年级第一，有什么好稀罕的？】
雷景琛注意到了雷景沐表情的微妙变化。
不是他脸上的——他脸上还是一副温和的笑容，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而是他的眼神。
那一瞬间，他眼睛里闪过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欣慰，而是——
嫉妒。
雷景琛在商场上见过太多这种眼神了。那些被她压在下面的竞争对手，那些眼红她位置却不敢明说的同事，看她的眼神，跟这个如出一辙。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晚饭结束后，雷砚照例第一个离席。
雷景沐留在餐桌旁，帮着佣人收拾碗筷，嘴上还说着“妈您别动了，我来吧”，表现得体贴极了。
雷景琛没急着上楼，坐在客厅里喝咖啡。
雷星衍凑过来，小声说：“姐，你觉得砚弟这人怎么样？”
雷景琛想了想：“还不好说。”
“我觉得他挺可怜的，一个人在房间里待着，也不跟人说话。”雷星衍叹了口气，“哥说他是性格有问题，但我总觉得不是那回事。”
“雷景沐说他性格有问题？”雷景琛放下咖啡杯。
“嗯，哥说他太闷了，不好相处。”雷星衍没多想，随口就说了出来。
雷景琛没接话。
她站起身，说了句“我去书房”，就上楼了。
走到二楼楼梯口的时候，她碰见了雷砚。
雷砚正从三楼下来，手里拿着那几本教材，看样子是准备下楼去看。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雷砚叫了一声：“大姐。”
雷景琛看着他手里的书，忽然说了一句：“有什么不懂的，可以直接来问我。”
雷砚看了她一眼，点了头：“好。”
然后错身走了。
雷景琛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这个弟弟，跟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不，应该说是跟雷景沐描述的“那个从乡下来的、不合群的、没教养的弟弟”完全不一样。
他身上没有那种讨好人的卑微，也没有那种心虚的慌张。不卑不亢的，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不多，稳得像一口古井。
一个在乡镇里长大、受尽苦头的十八岁少年，是怎么养成这种心性的？
雷景琛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雷景沐说的那些话，未必是真的。
她走进书房，关上门，坐在椅子上，闭了闭眼。
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所有的画面：雷景沐脸上完美的笑容，眼底一闪而过的嫉妒。雷砚沉稳的应答，工整的字迹。还有那些佣人的闲话，雷星衍无意中说出的“哥说他性格有问题”。
太多细节对不上了。
雷景琛睁开眼，从抽屉里拿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帮我查一个人。雷景沐。近三年的所有社交记录、学业表现、人际关系。越详细越好。”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靠在椅背上，眼神沉了沉。
不是她多疑。
是在这个位置上坐久了，她太清楚一件事——
太完美的人，一定有问题。
楼上，雷砚回到房间，系统弹出了新的提示：
【积分+3。】
【积分+2。】
【当前积分：113。】
他看着那个数字，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大姐今天问了不少问题。
不是那种随便问问的寒暄，而是带着审视的、想搞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的提问。
雷砚知道，雷景琛已经开始起疑了。
不是对他起疑，是对雷景沐起疑。
这就够了。
他不急。让大姐自己慢慢查，慢慢发现，慢慢把那些藏在完美面具底下的东西，一件一件翻出来。
到那时候，用不着他开口，雷景沐的戏，就该唱不下去了。
雷砚翻开教材，继续看刚才没看完的那一章。
窗外，夜色很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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