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家二小姐雷星衍，跟大姐雷景琛完全是两个路子。
大姐是刀，冷得割人。二姐是水，软得能把你泡化了。
十八岁的姑娘，长得白白净净的，一双眼睛又大又圆，笑起来跟春天似的。学的是美术，还兼修了音乐理论，家里人都说她是个小艺术家，心思细得跟头发丝儿似的。
雷砚回来的头几天，雷星衍其实没怎么跟他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太敢。
那冷冰冰的样子，往那儿一站，跟座冰山似的，她这个社恐晚期患者压根不知道怎么开口。
但观察了几天之后，雷星衍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了。
因为她发现，雷砚不是“冷”，是一个人待惯了，不知道怎么跟人热乎。
吃饭的时候一个人坐角落，吃完了一个人上楼，从不在客厅多待。别人跟他说话，他就答一句，不问他，他就闭嘴。不是故意摆脸色，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
雷星衍看着，心里头酸酸的。
这天上午，雷砚从楼上下来倒水。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头发有点长，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更白了。他走路没什么声响，经过客厅的时候，雷星衍正在那儿画画。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雷砚也看见了她，点了下头，继续往厨房走。
雷星衍张了张嘴，想喊他，又没喊出口。
等他从厨房端着水杯出来的时候，雷星衍终于鼓起勇气，喊了一声：“砚弟！”
雷砚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雷星衍赶紧放下画笔，站起来，有点紧张地搓了搓手：“那个……你忙不忙？不忙的话，过来坐会儿？”
雷砚看了她两秒，端着水杯走了过去。
他在雷星衍对面的沙发上坐下，问了一句：“画什么呢？”
雷星衍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主动问这个，连忙把画板转过去给他看：“随便画的，我们家花园里的那棵银杏树。秋天的时候特别好看，满树都是金黄的叶子。”
画还没完成，但已经能看出轮廓了。笔触很细腻，色彩也柔和，跟雷星衍这个人一样，温温柔柔的。
雷砚看了看，说了两个字：“挺好。”
雷星衍笑了，笑得很真心。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那种“我终于跟你搭上话了”的松一口气的笑。
“你呢？你在乡镇那边，平时有什么爱好吗？”她试探着问。
雷砚想了想：“看书。”
“看什么书？小说？还是……”
“什么都看。没有太多选择，能找到什么就看什么。”
雷星衍听了，心里头更酸了。
她想起自己那个塞满了一整面墙的书架，还有那些随手就能买到的、最新出版的各类书籍。
而雷砚说的是——“能找到什么就看什么”。
雷星衍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沉默了两秒，小声说了句：“那……你要不要看看我的书架？我那儿什么书都有，你想看哪本随便拿。”
雷砚看了她一眼，点了头：“好。谢谢。”
还是那两个字。但这一次，雷星衍觉得这两个字不像之前那么冷了。
她正要再说点什么，楼上传来脚步声。
雷景沐下来了。
他穿着家居服，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看见雷砚和雷星衍坐在客厅里，他眼睛眯了一下，随即笑着走过来：“哟，你俩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雷星衍笑着说：“没聊什么，就是问问砚弟喜欢看什么书。”
雷景沐一屁股坐到雷星衍旁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二姐你就是心软，见谁都想照顾。砚弟又不是小孩子了，用不着你这么操心。”
这话说得随意，听着像在开玩笑。
但雷砚听得见他的心声——
【又来这套。二姐就是太好骗了，看谁可怜就心疼谁。一个从乡下来的土包子，有什么好心疼的？】
【她也不想想，这人跟她有什么关系？没养过一天，没相处过一天，突然冒出来个弟弟，她就上赶着贴上去。真是心大。】
【不过算了，二姐这个人，心软归心软，但也没什么大用。她偏着谁，对这个家的格局影响不大。不像大姐……】
雷星衍没听见这些，还在那儿笑：“我就是觉得砚弟一个人待着太闷了，叫他过来说说话。”
雷景沐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二姐，砚弟不是小孩子了，人家心里有数。你老这么操心，人家反而有压力。”
他转头看向雷砚，笑着说：“砚弟，你别介意啊，二姐就是这样，对谁都好。你要是不想说话，直接说就行，不用勉强。”
嘴上说着“你别介意”，心里头却在补刀——
【听见了没？二姐对谁都好，不是特别对你。别以为她对你有什么特别的，你也就是她泛滥同情心的一个对象罢了。】
【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雷砚端着水杯，面色如常。
他看了雷星衍一眼，又看了雷景沐一眼，说了句：“没勉强。”
就三个字。
雷景沐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回答，一时有点接不上话。
雷星衍倒是高兴了，眼睛亮亮的：“那就好！我还怕你觉得我烦呢。”
雷砚微微摇了下头，没说话。
雷景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头那股酸劲儿又上来了。
不是吃醋——他对二姐的“关爱”本来也没多在乎。二姐这个人，在雷家的分量也就那样，既不管公司，也不当家，就是个搞艺术的乖妹妹。
他在乎的是——雷砚居然没有拒绝？
这人不是对谁都冷吗？怎么二姐一叫他就过来了？还聊了几句？
雷景沐忽然有点慌。
不是慌雷砚会抢走二姐的偏爱——二姐的偏爱本来就不值几个钱。
他是慌——雷砚这个人，不是不会跟人相处，而是选择性相处。
如果他能跟二姐聊得来，那是不是也能跟大姐聊得来？跟爸妈聊得来？
那他还怎么孤立他？
雷景沐压下心里的不安，笑着站起来：“行了，你俩聊吧，我去吃点东西。二姐，你别把砚弟问烦了啊。”
说完，他转身往厨房走。
走的时候，心声还在往外冒——
【不行，不能让二姐跟他走太近。二姐这个人嘴不严，万一被他套出什么话来……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家里的事二姐本来就知道得不多。】
【但烦人啊。他要是把二姐拉拢过去了，以后家里就多了一个替他说话的人。我得想办法让二姐离他远点。】
雷砚把这些话全听进去了，脸上纹丝不动。
雷星衍完全没意识到身边的暗流，还在兴致勃勃地跟雷砚说话：“你平时除了看书，还喜欢什么？听音乐吗？看电影？”
雷砚想了想：“不太听。以前没条件。”
雷星衍又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说：“那正好！我这边好多资源呢，耳机、音响、收藏的歌单，你想听什么我都给你推荐！”
她说得热热闹闹的，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好东西都搬出来给这个弟弟。
雷砚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
不是感动——他现在还不太会感动。
但至少，他觉得这个二姐，是真的没什么心眼。
那种纯粹的、不带任何目的的好意，他在乡镇十八年，很少见过。
雷砚低头喝了口水，说了句：“行。回头你推荐给我。”
雷星衍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真的？太好了！我一会儿就把歌单整理出来发给你！”
她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声音放低了：“砚弟，你别怪我多嘴啊……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在房间里待着，怪闷的。以后你要是无聊了，就下来找我。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家，画画、听歌、看书，你来了咱们各干各的也行，不一定要说话。”
雷砚看着她，过了两秒，点了头。
不是那种敷衍的点头，是真的听进去了。
雷星衍笑了，笑得很开心。
快到中午的时候，苏曼云从外面回来了。
她进门看见雷砚和雷星衍坐在客厅里，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笑容：“哟，你俩在这儿聊天呢？”
雷星衍点头：“是啊，我跟砚弟聊了会儿，他可好了，一点都不像你们说的那么难相处。”
苏曼云看了雷砚一眼，雷砚叫了声“妈”。
苏曼云眼眶又红了，连忙应了一声，走过去坐下，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雷砚也没主动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气氛有点尴尬，但比前几天好多了。
至少，雷砚没有一吃完饭就上楼了。
雷景沐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块面包，看见这三人坐在一起的画面，心里头那股不舒服又冒出来了——
【聊了这么久还没散？二姐也真是的，跟他说那么多干什么？还有妈，一回来就凑过去，至于吗？】
【这才几天啊，就开始围着他转了？行，你们转吧。我倒要看看，你们能对他好几天。】
他走过去，把面包递给苏曼云：“妈，您尝尝这个，新出的口味，挺好吃的。”
苏曼云接过去，笑着说：“你这孩子，就知道哄我开心。”
雷景沐挨着她坐下，自然而然地占据了苏曼云身边的位置。
他转头看了雷砚一眼，笑着说：“砚弟，你跟二姐聊什么了？聊这么开心？”
雷砚还没开口，雷星衍就先抢答了：“我们聊看书呢！砚弟可爱看书了，在乡镇那边什么都看，可厉害了。”
雷景沐笑着点头：“那挺好的。回头我书房里的书，你想看哪本跟我说。”
他嘴上大方，心里头却在说——
【我书房里的书，你可别真来拿。那些都是限量版的，弄坏了你赔不起。】
雷砚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不用。二姐说她的书借我看。”
雷景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雷星衍在旁边用力点头：“对对对，我的书架随便他挑！”
雷景沐心里头那个气啊——
【行，二姐你行。你胳膊肘往外拐是吧？一个刚来几天的，你比对我还亲？】
但他嘴上还是笑着说：“那也行，二姐的书比我多，你挑她的更好。”
苏曼云在旁边看着这几个孩子，心里头又是欣慰又是心酸。
欣慰的是，砚儿似乎没那么排斥这个家了。心酸的是，他坐在那里，还是像隔着点什么，怎么都融不进来的样子。
雷砚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我上去看会儿书。”
苏曼云连忙说：“去吧去吧，吃饭的时候我叫你。”
雷砚点了下头，往楼上走。
雷景沐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系统又跳了一条提示：
【积分+2。】
【当前积分：128。】
雷砚回到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
二姐这个人，是真的挺好的。
没什么心眼，对人掏心掏肺的，看见谁可怜就想帮一把。
雷砚不是不知道好歹的人。他知道雷星衍是真心的——那种不掺杂任何算计的、干干净净的善意，在雷景沐那些虚情假意里，显得特别珍贵。
但他还不能完全接住。
不是不想接，是还没学会。
在乡镇那些年，没人对他好过。养父母不打他就算是好的了，更别提什么关心、爱护。他早就习惯了什么都靠自己，不指望任何人。
现在突然有个人跑过来，笑着跟他说“你要是无聊了就下来找我”，他反而不知道怎么回应了。
雷砚睁开眼，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花园里的那棵银杏树。
秋天还没到，叶子还是绿的。
等叶子黄了的时候，他大概已经在这个家里站稳了吧？
雷砚翻开了教材。
不急。
慢慢来。
楼下，雷星衍正在跟苏曼云说雷砚的好话：“妈，砚弟真的挺好的，就是不太爱说话。您别老觉得他难相处，给他点时间。”
苏曼云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雷景沐在旁边听着，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心里头却在盘算怎么把二姐这份“热情”给浇灭了。
不能让他们走太近。
绝对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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