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安"早退"计划宣告失败。
那天下午他四点二十九分拎着包走出警局大门，迎面撞上刚出外勤回来的林诗语。林诗语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他："下班？"
许知安挺直腰板："对，今天我申请提前走了，周局批准的。"
林诗语点点头："周局刚发的通知，今晚全队聚餐，庆祝珠宝案告破。你没收到？"
许知安的手机在兜里震动了一下——王大勇发来消息："许哥！今晚聚餐！你跑哪儿去了？！"
他对着林诗语挤出一个笑容："……我收到了，我就是……出去买瓶水。"
然后他转身走回警局大门，背后林诗语用一种"你在搞什么"的目光目送了他五秒钟。
晚上的聚餐设在局旁边的小馆子，三桌人坐得满满当当。周局长破例开了瓶白酒，赵猛端着杯子挨桌敬酒，王大勇已经喝得脸红脖子粗。许知安被安排在周局长隔壁，左边是局长，右边是林诗语，活像一个被押解的犯人。
周局长端起酒杯站起来："今天这顿饭，一是庆祝连环珠宝案圆满告破，二嘛——"他转向许知安，酒杯冲他举了举，"给咱们档案室的小许同志，正式嘉奖。"
全桌掌声。王大勇拍桌子拍得最响。赵猛吹了声口哨。许知安在掌声中缓缓站起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周局长从兜里掏出一张红头嘉奖令，当众念了一遍。内容他昨晚已经在系统界面上看过了——"许知安同志在连环珠宝劫案侦办中，贡献突出，方案设计精准，有效引导抓捕行动，经研究决定予以通报表扬并记嘉奖一次。"
念完了，周局长把嘉奖令递给他。许知安双手接过来，低头说了句"谢谢周局"。声音闷闷的，像含了颗核桃。
赵猛在旁边起哄："许哥说两句！说两句！"
许知安把嘉奖令捏在手里，面向全桌。三四十双眼睛都在看他，有善意的好奇，有同事间的捧场，还有林诗语那种审视研究的神色。
他清了清嗓子："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全场安静了一秒。
"我就是提了个馊主意，"他诚恳地继续说，"案子是赵猛他们抓的，珠宝是林队他们追回来的，我就在档案室里坐着。这个嘉奖，应该给他们。"
王大勇愣住。赵猛也愣住。连林诗语夹菜的动作都停了一下。
周局长笑了："年轻人谦虚是好事。但这案子就是你的主意起了关键作用，你不拿这个嘉奖，谁拿？"
许知安还想开口，林诗语在旁边淡淡说了一句："档案室的人立了功，你让一线的脸往哪儿搁？拿着吧，别矫情了。"
这话听着像是劝慰，但许知安听出了弦外之音——她依然觉得这个嘉奖名不副实，一个档案室文员凭一个"馊主意"就拿了通报表扬，她手下一队人日夜蹲守五天，也就集体记了个功。她不服气。
许知安内心狂喜。不服气好！最好去找周局闹，说这个嘉奖给得不对，顺便把他踢回档案室一辈子不翻身！
他立刻闭嘴，老老实实把嘉奖令揣进口袋："林队说的是，我拿着。谢谢大家。"
坐下的时候他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林诗语斜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酒过三巡，王大勇喝高了，搂着许知安的肩膀口齿不清："许哥……你是不知道……我干档案室五年……头一回有人从咱这儿拿嘉奖……你牛逼……"
许知安扶着他："勇哥你先坐下，你口水喷我脸上了。"
王大勇一屁股坐回椅子，没两秒就趴桌上睡着了。许知安把他挪正，给他披了件外套。抬头的时候对上林诗语的目光——她正端着茶杯看他，眼神比刚才柔和了一点，但审视的底色还在。
许知安冲她笑了笑："林队，我真就是运气好。您别多想。"
林诗语放下茶杯："我没多想。但你最好也别多想。运气这东西，用一次少一次。"
许知安点头如捣蒜："您说得太对了。"
散场时快十点了。许知安把烂醉如泥的王大勇塞进出租车里付了钱，自己在路边站了会儿，吹着夜风把嘉奖令又掏出来看了一眼。红纸上铅印的字工工整整，"嘉奖"两个字印得又大又醒目。他折好放回口袋，仰头看天。江北市的夜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几颗星星，远处广告牌的红光在天际线上晕开一片。
系统界面自动弹出来："宿主获得正式嘉奖。警界楷模之路完成度：5%。开除难度评定：中等偏低。建议宿主在未来三十天内进行'有效负面行为'至少三次，以抵消正向贡献。"
许知安看着"开除难度评定"那行字，第一次觉得系统说话有点道理。他决定从明天开始认真搞事。
但他刚走回宿舍楼下，手机响了。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面是个女声，温和但不失分寸："请问是许知安同志吗？我是省卫健委的，打扰了，我们收到一封匿名药方，想向您核实一下署名的问题……"
许知安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紧。
"药方？什么药方？"他装傻。
"就是近期本市流感防疫的方子，在临床应用中效果非常显著。我们在寄件人信息栏找到了一个备注名，写的是'不求人'，地址填的是江北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全单位只有您姓许，所以辗转找到了您……"
许知安想起来了。入职第一周他匿名寄出去的那份药方，署名"一个热心市民"，但他随手在备注栏填了个"不求人"。他当时以为这封信根本不会被重视，没想到不仅被用了，还被追查了。
"不是我，"他说得非常笃定，"可能是哪个同事随手写的，我不清楚。"
对面沉默了两秒："那……打扰了，您早点休息。"
挂断电话，许知安站在宿舍楼道里出了一身冷汗。药方的事一旦暴露，"神医"身份就会跟着暴露，然后"为什么一个神医要来当警察"的问题就会跟着来，然后一切都完了。
他快步上楼，锁好门，把"不求人"银针从针囊里抽出来。银针在灯下泛着淡金色的光，针身上刻着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小字——那是老神医在他出师那天亲手刻上去的："仁心为本，鬼术为用。"
他把银针贴在额头上，深呼吸三次。
"系统，"他开口，"匿名药方的事情，会不会被查到？"
系统界面闪烁了一下："根据演算，目前仅有0.3%的暴露概率。但若宿主再度以'不求人'名义寄出任何医学内容，暴露概率将以指数级上升。建议暂停一切匿名医疗行为。"
许知安点头："暂停。绝对暂停。我以后连感冒药都不买。"
他把银针收回针囊，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水渍的形状还在那里，但他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任何东西来。也许是太累了，眼花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王大勇发来的语音，点开是一阵含糊的鼾声，夹杂着半句"许哥牛逼……"。许知安哭笑不得地关掉了。
他关灯，翻了个身，闭上眼。
睡着之前他脑子里转了三件事：第一，嘉奖令在抽屉里，得藏好别让系统拿来当理由。第二，"不求人"的备注是个定时炸弹，得想办法抹掉痕迹。第三，林诗语那句"运气用一次少一次"还在耳边转，语气里的不信任让他既高兴又不安。
高兴的是她不信他，说明开除还有希望。不安的是……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不安什么。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弧线，短暂地照亮了那个水渍。许知安睁开眼看了它最后一秒，然后翻身沉入了黑暗。
第二天早上他来上班，发现办公桌上多了一个相框。里面裱着的正是昨天那张嘉奖令，旁边还贴了一张手写的小纸条，王大勇歪歪扭扭的字迹："裱起来了！许哥威武！！"
许知安盯着那个相框看了十秒钟。
然后他拉开抽屉，把相框面朝下扣了进去。
"第一次嘉奖，"他对空荡荡的办公室轻声说，"感觉糟透了。"
系统在角落里默默刷新了一行数据："开除难度：中等偏低。有效负面行为次数：0/3。"
许知安瞥了一眼，把抽屉推上，拿起了今天的报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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