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拆开第三个纸箱时，左手食指被胶带边缘划了道口子。血珠立刻渗出来。他把手伸到嘴边舔了一下，铁锈味混着胶臭味。他没找创可贴，抓张废纸按住，继续撕。
箱子里是爷爷陈敬山的东西。半年了，一直堆在敬山旧书屋最里侧。空气里永远是旧纸和霉味。陈默二十七岁，习惯了。
他整理的是爷爷书桌底下的存货。废稿纸、铁皮饼干盒、几本硬皮笔记本。黑皮本从纸箱夹缝里掉出来，啪的一声。陈默弯腰捡起来。封面纯黑，边角磨得发毛，露出浅褐色的里层，像被人翻烂了。封面上写着三个大字，异闻薄。
异闻薄？什么东西？陈默随手翻开。米黄色的道林纸，全是空白。陈默皱了下眉。右手食指蹭过书页边缘时，纸页忽然动了。唰。黑皮本自动翻页，沙沙响，连翻十几页，停住。
那一页上只有三个字。第七层。墨水颜色很深，笔画有点抖，尾巴洇开了。陈默认得爷爷的字，横平竖直里带着点往右歪的弧度。
他盯着看了大概十秒，摸出软皮笔记本，把“第七层”抄下来，标注时间：6月14日，21:17。他抬头看了眼店门。玻璃门外，街灯照着空荡荡的人行道，刚才好像有个影子晃过去，再看，什么都没有。他锁了店门，把本子放进柜台抽屉，上楼。
二楼是住处。陈默冲了个澡，躺上床，很快睡着了。梦里有一本巨大的黑皮书，封面像活物一样起伏呼吸。书压在身上，很重。他想推开，手指陷进纸页里，被墨水吞掉。每一页都写着：1999年8月17日。
陈默猛地惊醒。窗外天还没亮，后颈全是冷汗。不知道几点。第一感觉是冷。空调没开，六月中旬，屋里不该这么凉。他后颈的汗毛忽然竖了一下。不是风。
然后他听见声音。叮。电梯到了。这栋楼里的老电梯，钢缆摩擦的噪音很大，每次停靠都有一声“叮”，接着是铁门打开的“哐啷”声。陈默躺在床上，没动。二楼和电梯井之间隔着一堵承重墙，平时顶多听见隐约的嗡嗡震动。可刚才那声“叮”，近得像在卧室门口。
他坐起身，摸到枕头边的手机，屏幕按亮：03:41。陈默下床，走到门边，手握住门把手。金属是凉的，被冷气吹透，一直凉到骨头里。门拉开。外面是走廊。
陈默站在门口，停了一秒。他记得清楚，二楼住处的门外应该是四级向下的台阶。可现在，门外是一条笔直的走廊，昏黄的灯泡从天花板垂下来，电线包着黑胶布，灯罩上积着厚灰，光透过去，变成了浊黄色。墙皮在剥落，露出灰色的水泥。地上铺着瓷砖，白底绿纹，边角全黑了，缝里嵌着污垢。
他抬头，看楼道窗口旁边的绿色塑料牌子。6F。他从很小就知道这栋楼只有六层。身后的门还在，暗红色，嵌在走廊墙壁里。陈默没有喊叫。他摸出圆珠笔和软皮笔记本，低头写：“时间：03:41。位置：6F走廊。”然后他踏进走廊。
灯泡接触不良，每隔几秒闪一下，发出极轻的电流声，滋滋。走廊尽头不是窗户，是一扇电梯门。陈默记得六楼走廊尽头是长方形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北墙。可眼前这扇电梯门嵌在墙里，不锈钢表面蒙着一层灰，门缝渗出一点暗黄色的光。他一边走，一边写：“走廊尽头出现电梯门，原应为窗户。”笔尖划过纸面，声音很脆。
电梯门忽然开了。哐啷。里面的灯亮着，昏黄。陈默走进去，转身。电梯门缓缓合上，发出钢缆绷紧的吱嘎声。他抬头看按钮面板。1到7。陈默眼孔一缩，心里嘀咕，这座楼的电梯怎么可能有7。
陈默伸了伸手，又缩了回来，想了想还是按下了数字7。
电梯轻微震动，开始上升。
电梯停了。叮。门向两侧滑开。走廊灯光比刚才暗了两个色温。每扇门都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光。
陈默迈出电梯。脚下瓷砖比刚才更凉，凉气透过拖鞋底往上钻。他停在701门前。门缝里透出的光在他脸上闪了一下，灰白色的，他闻到一股臭氧味，混着灰尘被加热的焦糊气。他没有推门。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很慢。一步。一步。橡胶鞋底擦着瓷砖，朝他这边过来。声音在空走廊里被放大，带着一点回音。陈默合上笔记本，握在手里。他站在原地，看着走廊尽头那片阴影。脚步声停了。
“陈默。”那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隔着大概十几米，混在电流滋滋声里。但陈默听清楚了。那是他自己的声音。音色、语调、尾音微微下沉的习惯，全是一样的。就像他自己站在那片阴影里，叫了自己的名字。
陈默没回答。他屏住呼吸，数自己的心跳。一、二、三、四……那脚步声又响了。一步。一步。朝他靠近。走廊里什么都没有。地面空空荡荡，只有脚步声在靠近，像有个看不见的人踩着他的心跳走过来。
“陈默。”第二次。比刚才近了一半，大概隔了三四扇门。陈默的后颈起了层鸡皮疙瘩，空气忽然变冷了。灯泡又闪了一下，暗了整整两秒。陈默在黑暗里睁着眼，那声音再次响起，近到像凑在耳边说话，呼吸的气流擦过他的耳廓。
“你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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