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在背后合拢。哐啷。钢缆声往上升去，很快听不见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耳膜发胀。
走廊两侧的门开了。咔哒。咔哒。咔哒。门轴干涩，像骨头在摩擦。
703的老太太先走出来。灰紫色对襟衫，拎着黑色垃圾袋，往走廊尽头的垃圾桶走，左脚拖地，鞋底擦着水泥地，沙沙响。然后是704的男人，格子衬衫，公文包夹腋下，低头看腕上的表。705的门缝挤出颗脑袋，羊角辫，红头绳，小女孩抱着布偶兔跳出来。
陈默认识这些人，六楼的住户。
光从东边窗户照进来，老太太、男人、小女孩的却朝着东边。
影子不对，陈默骇然。
他盯着老太太的脸。她眼睛一直睁着。顶灯照进瞳孔，泛着迟钝的光。他在心里默数。数到十五，眼皮没动过。
他往前走了两步。老太太经过他面前，灰紫色衣角擦过他手臂。樟脑丸味，混着潮湿的土腥气。
再走近些。老太太的眼睑边缘有一排细密的痕迹，像针脚，从内部穿过皮肉，把上下眼皮缝在了一起。线头颜色发暗，埋进皱纹里。
704的男人嘴唇在动。腮帮子一鼓一鼓，喉咙滚动，像在喊叫，但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
身后传来门锁拧动的声响。702的门开了。一个女人站在门里，藏青色工装外套，手里攥着手机。她看到陈默，愣在门口。
"我好像来过这里。"
她说得很轻，不像在问人。跨出门槛，反手带上门，动作熟得很，像做过很多遍。
"你也进来了。"
"我在记者站改稿子，听到电梯声，开门看了一眼。然后我就在这儿了。"她看了看走廊，"这是七楼？"
"嗯。可我们那栋楼没有七楼。"
"这里也没有。"陈默说。
苏晚没尖叫，也没后退。她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看小女孩。小女孩抱着兔子，眼睛睁着。苏晚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没反应。
"豆豆？"
小女孩的眼珠没转。
"他们不认人。不眨眼，也不说话。眼皮从里面缝起来的。"
苏晚站起身。"他们在模仿六楼日常。但全是反的。"
他盯着老太太。她又在门口摸钥匙，右手伸进兜里，掏了很久没掏出来。陈默数着秒。十秒。继续盯着。
老太太的手停住了。她慢慢把头转过来。脖子转动的声音很轻，咔，像颈椎里进了沙子。她的脸朝向陈默，但眼睛没动。瞳孔还盯着正前方。
嘴巴张开了。嘴唇在抖，腮帮子在动，无声地喊叫。
陈默往后退了半步。三秒后，她转回头继续摸钥匙。
"盯超过十秒会触发。"陈默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苏晚盯着小女孩。小女孩还在踮脚，抱兔子的手臂抬高，落下。
"她慢了。"苏晚忽然说。
陈默抬眼看。六楼的豆豆抱兔子有个习惯，踮脚的同时会晃一下脑袋。这里的小女孩也在晃，但比踮脚晚了大概三秒。
"其他人是完全同步的镜像。只有她慢了。"
陈默数了一遍。老太太摸钥匙十五秒一次，男人看表二十秒一次。小女孩踮脚十秒，晃脑袋慢三拍。
"她是突破口。"陈默说。
他朝小女孩走去。一步。两步。
走廊里所有的声音忽然停了。老太太摸钥匙的手停在兜里，男人看表的动作凝固，小女孩踮到一半的脚悬在半空。
所有住户同时转头。脖子转动的角度一模一样，像被同一根线扯着。脸朝向他，但眼睛没动，瞳孔还盯着原来的方向。
嘴巴张开了。没有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但嘴型同步变化，开合的节奏完全一致。
然后发出了声音。是所有人同时发出的同一个声音，震得走廊空气发颤。
"错了。"
陈默后颈泛起凉意。鞋跟磕在瓷砖上，脆响。
住户们保持着转头的姿势不动了。眼睛盯着各自原来的方向，嘴巴半张。
苏晚的手攥住了陈默的外套袖口。指节发白，她有点害怕了。
"不是她。小孩不是答案。"
陈默低头看地面。小女孩还悬着脚，影子落在她脚边。但那团影子太淡了，淡得不像真人。
"她没有影子。其他人是六楼的镜像投影，她本来就属于这里。"
小女孩的脚慢慢落回地面。没转头，没张嘴，继续抱着兔子，开始下一次踮脚。慢三秒。
走廊里其他住户也恢复了动作。像刚才的停顿从未发生。
两人走到706门口。苏晚盯着那扇深红色的防盗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里应该有一张照片。"
"挂在墙上，正对着门。一家三口的合照。中间是个男孩，穿条纹衫……"她说了一半，停住，"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知道。"
陈默没追问。他握住门把手。金属冰凉，覆着一层黏腻的潮气。往下压，门开了。
房间布局和六楼706一模一样。左边敞开式厨房，水槽里放着一个玻璃杯。右边客厅，窗帘拉着一半，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
客厅墙上挂着一个相框。木框，深褐色，四边有磨损的磕痕，右上角缺了一小块漆。
里面是空的。
没有照片。只有一张发黄的白纸，嵌在玻璃后面。纸上有一个淡淡的轮廓，是三个人的形状，中间应该是孩子。人脸的部分是空白的，被仔细擦掉了，只留下浅灰色的印记。
相框下方的墙面上，有一行铅笔写的字：还差一张。
"通关方式不是找不同。是创造不同。"他想了想和苏晚说道。
他从口袋里掏出相机。爷爷留下的旧物，银灰色外壳，镜头盖早就丢了。举起相机，对准墙上的相框。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整个房间白了半秒。
走廊里传来一声脆响。像眼皮合上时睫毛摩擦的声音，但放大了无数倍，从四面八方涌来。
陈默走到门口，看向走廊。老太太站在703门口，眼皮合着。704的男人低着头，眼睛闭着。小女孩抱着兔子，眼睛也是闭着的。
他们同时眨了第一次眼。
空气变了。霉味淡了，温度回升了一点。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了，哐啷一声。
"走了。"
电梯门合拢。7字正在褪色，墨水往金属缝隙里缩。
叮。门开了。
陈默踏出去。旧书屋的二楼走廊。暗红色的门在左手边，门把手是熟悉的铜黄色。
二楼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声音从二楼最里侧的货架后面传出来。货架后面是墙，墙后面是隔壁的仓库，半年没人租。
陈默攥着笔记本，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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