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多久，由头便自己送上门来。
韩氏麾下一名蛮横庄丁，奉命到边界村落强收佃户的“秋粮”。说是收租，实则是在原定租子上加了三成，美其名曰“守城粮”，摆明了是加倍盘剥。佃户家的壮年汉子王二，家里老娘卧病在床，本就指望着这点秋粮过日子，不肯忍气吞声，争辩了几句，竟被那庄丁当众拔刀捅死，倒在了自家田埂上。
命案一出，周边村落群情激愤。王二的老母亲抱着儿子的尸身，一路哭着走到州衙告状，沿途百姓纷纷跟随，堵在了州衙门口，黑压压一片人声鼎沸，都喊着要官府做主。
韩冲起初还不以为意，只派管家送了五两银子过来，想私下封口了事。在他看来，死一个佃户算不得大事，前几任刺史都是这么稀里糊涂揭过去的，大不了再塞点钱，李弘毅一个外来刺史，总不至于为了个贱民和韩氏翻脸。
可这一次，他打错了算盘。
李弘毅接了状纸，听完百姓哭诉，脸色沉得像冰。他当即下令，命赵犟带一队后备战兵，立刻前往韩氏城南别院拘拿凶犯。
管家还想阻拦，口口声声“韩家庄的人，官府拿不得”，被赵犟直接命人架到了一边。士兵踹开别院大门，当场将行凶的庄丁拿获。人证物证俱在，那庄丁也无从抵赖，被押回了州衙大牢。
消息传回韩家庄园，韩冲勃然大怒，拍着桌子骂李弘毅不给面子，当即就要点齐庄丁去州衙抢人。旁边的族老连忙拦住，苦劝道：“族长不可！如今百姓都看着，咱们要是去抢人，便是公然抗法，正好给了他收拾咱们的由头。不就是死个佃户吗，大不了多赔点钱，先把人捞出来再说。”
韩冲压下火气，派人四处活动，想花钱赎人。可李弘毅根本不见说客，只丢下一句话：杀人偿命，依律办事。
大堂之上，不少人都在观望，想看这位年轻刺史会怎么处置。是卖韩氏一个面子，从轻发落；还是借机发难，株连全族。
前者会寒了百姓的心，失了民心；后者则容易逼得四大豪强抱团反抗，激出内乱，给魏博可乘之机。
李弘毅的处置，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严格依照大唐律审判：行凶庄丁杀人偿命，三日后于城西闹市斩首示众；韩氏管束下属不严，罚粮五百石，赔付死者家属安家钱二十贯、丧葬费三匹布；其余无关人等，一概不株连、不追责。
只诛首恶，不罪全族；法度严明，分寸十足。
既给了死者家属一个公道，回应了百姓的诉求；也没给韩氏留下“官府刻意打压世家”的口实，更没逼得其余三家兔死狐悲、抱团对抗。毕竟只罚了粮，没动韩氏的根基，柳、魏、曹三家看看自己，觉得只要安分守己，便不会惹祸上身。
正式对外发布的文告，由苏屿执笔润色。
他坐在衙署的文案房里，斟酌了半个时辰，删改了三稿才最终定稿。全文法理条陈清晰，措辞平和克制，没有半句攻讦韩氏的过激言语，只依律陈述案情、宣告判决，末了还补了一句“望各家世族严管下属，共守地方安宁”，既明正典刑，又留了余地，给足了各家台阶。
李弘毅看完文告，一字未改，当即命人抄写数份，张贴四门。
他抬眼看向站在堂下的苏屿，这是他第一次正式见此人。三十四五岁的年纪，青衫洗得发白，神色沉静，不卑不亢。
“文告写得很好，分寸拿捏得当。”李弘毅淡淡开口，“你觉得，韩冲会就此安分吗？”
苏屿躬身行礼，从容答道：“回明公，韩强心高气傲，绝不会就此咽下这口气。但他眼下师出无名，不敢公然作乱，只会暗中积蓄力量，勾结魏博，等着外患来临再里应外合。当下我们不宜逼之过急，徐徐图之，先稳民心、实仓廪、练精兵，等时机成熟，再一举清剿。”
没有刻意逢迎，也没有恃才傲物，分析局势切中要害，对策稳扎稳打。
李弘毅心中愈发笃定，这个埋没在旧档里的落第士人，不止懂账籍，更懂人心、懂分寸、懂局势，是个能谋事的人才。只是时机未到，还不到骤然提拔到中枢的时候。先让他在屯田司历练着，慢慢接触核心事务，等韩氏倒台、内政理顺，再委以重任也不迟。
文告张贴出去，全城百姓交口称赞刺史秉公执法。围观的百姓指着文告议论纷纷，都说新来的刺史是青天大老爷，真能为百姓做主。柳、魏、曹三家豪强见状，也都松了口气——官府只办首恶，不搞株连，只要自家安分守己，便不会有灭顶之灾。
原本紧绷的豪强同盟，又松了几分。
唯有韩冲，又恨又怒，却偏偏抓不到半分错处发作，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摔了茶碗，咬牙切齿地骂李弘毅假仁假义。
他隐隐觉得，这位年轻刺史的手段，远比他预想的要老辣得多。软的硬的都不吃，步步都踩在章法上，让人挑不出错处，却又一点点削着韩氏的底气。
秋风卷着落叶掠过城头，文告的边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一场命案，一次判决，看似只是寻常刑案，实则悄悄撬动了磁州维持多年的势力格局。百姓的心向着官府，豪强的盟渐渐松散，韩氏的气焰，第一次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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