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元年四月初一,午时。
从茶馆出来,天色愈发阴沉了。乌云低垂,像是压在任家镇上空的一床铅灰色棉被,让人几乎透不过气来。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偶尔有一两滴雨星飘落,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马宁走在前面,双手插在袖子里,步伐不紧不慢。文采跟在身后,落后半步的距离,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他的手中还握着那面八卦镜,镜面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泽。
两人走过了两条街,马宁忽然在一个岔路口停了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文采,你饿不饿?”
文采愣了一下:“饿……倒是有一点。”
“那就先去吃饭。”马宁转头朝街角努了努嘴,“那边有一家云吞面摊子,味道不错。”
文采犹豫了一下:“师叔,我们不是要调查古井的事吗……”
“调查也得吃饭。”马宁头也不回地往面摊走去,“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你不吃饱,晚上怎么跟我去干活?”
“晚上?”文采又是一愣。
马宁没有再解释,走到面摊前,拉了一条长凳坐下,对摊主说:“老板,两碗云吞面,一碗多放葱花。”
“好嘞——”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手脚麻利地开始下面。
文采在对面坐下,有些局促。他看了看马宁,欲言又止。马宁注意到了他的表情,问道:“想说什么就直说,别憋着。”
文采犹豫了一下,低声问:“师叔,您刚才跟茶馆老板打听的那些事……您觉得那个秀莲,真的是因为被抛弃才投井的吗?”
“你觉得呢?”马宁反问道。
文采想了想,说:“我觉得周老板说得没那么简单。他说那书生翻脸不认人,说孩子不是他的。但万一是那孩子真的不是书生的呢?万一是秀莲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说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地停住了。马宁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只是淡淡地说:“不排除这种可能。但不管真相是什么,秀莲已经死了五十年。死人不会说话,活人怎么编都行。”
文采愣了一下:“师叔的意思是……周老板说的未必是真相?”
“我也没这么说。”马宁接过摊主端上来的云吞面,低头吹了吹热气,“我只是说,事情过去五十年了,知道真相的人大多已经不在了。我们现在听到的,只是别人想让我们听到的版本。至于真相到底是什么……”他用筷子挑起一个云吞,咬了一口,“那得去问井里那位。”
文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两人低头吃着面。云吞皮薄馅大,汤头鲜美,在这样一个阴沉的午后,一碗热腾腾的云吞面确实让人心情好了不少。文采吃得很专心,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马宁吃面的动作很从容,不急不慢,像是在享受什么难得的美味。
吃完面,马宁付了钱,带着文采往回走。路过古井时,几个壮汉还在忙活。井口已经被厚木板封死,上面还压了几块大石头。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的年轻人守在井边,看到马宁走过来,连忙站起身:“马老板!”
“辛苦你了。”马宁点了点头,“晚上我还会过来一趟,你戌时之前把这里清空就行。”
年轻人连连点头:“好的好的,马老板放心。”
文采忍不住问:“师叔,您晚上要来做什么?”
马宁看了他一眼,说:“来会会那位秀莲姑娘。”
文采的脸色白了一白,但没有多问。
两人回到了白事店。推开店门,小六正蹲在柜台后面整理纸钱,看到他们回来,连忙站起来:“马老板,您回来了!”
“嗯。”马宁点了点头,“小六,去后院烧壶水,泡壶茶。”
“好嘞!”小六应了一声,麻利地跑去后院了。
马宁在柜台后面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黄纸和一支毛笔。他研磨好朱砂,提笔蘸满,开始在黄纸上画符。文采站在一旁,不敢打扰,只是默默地看着。
他注意到,马宁画符的手法非常熟练。每一笔都精准到位,没有一丝犹豫。符纸上的纹路线条流畅,蜿蜒曲折,像是一条条活着的蛇在纸上游走。文采在心中对比了一下自己画符的水平——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师叔,”他忍不住问,“您这一手符法,是跟师父学的吗?”
马宁手中的笔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画:“算是吧。”
文采却追问道:“可是……师父好像没有教过弟子这种画法。您用的这个起笔手势,弟子从来没有见过。”
马宁放下笔,看了文采一眼。这孩子虽然老实,但眼力倒是不差。他笑了笑,说:“你师父教的东西是正宗的茅山符法。我用的这路画法,是师……是我师父清风真人自己改良的,跟你师父的路子不太一样。”
文采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清风师祖果然厉害!”
马宁心虚地低下头,继续画符。
其实他哪里有什么清风真人师父,这套符法是他穿越之前在游戏里学的。但他不能说,只能继续编下去。幸好文采是个老实孩子,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站在一旁,认真地看着马宁每一笔每一画的动作。
一个时辰后,马宁画好了厚厚一沓符纸,晾在一旁。他收起笔墨,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咔咔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好了,准备得差不多了。”他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拿出一面八卦镜和一把桃木剑。“文采,你带法器了吗?”
“带了。”文采连忙从腰间摘下八卦镜,“师父给弟子配了一面八卦镜和一把桃木剑,还有一沓符纸。”
马宁接过他的八卦镜看了看——镜面磨得锃亮,铜质不错,但品级不高,属于最基础的法器。他点了点头:“还行。不过今晚你要记住,你的任务是辅助我,不是主攻。看到不对劲,第一时间跑,不要恋战。明白吗?”
文采犹豫了一下:“可是师叔,弟子虽然本事不高,但也不能丢下您一个人跑啊。”
“你跑得越快,就是越帮我忙。”马宁的语气不容置疑,“你要是被鬼抓了,我还得分心救你。你要是跑了,我就能专心对付她。明白吗?”
文采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弟子明白了。”
马宁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走到后院,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洗了把脸,然后抬头看了看天色——乌云低垂,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要变天了。”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回到店里,小六已经把茶泡好了。马宁倒了一杯,递给文采:“喝杯茶,休息一会儿。天黑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文采接过茶杯。
“去镇上找几个老人,再问问古井的事。”马宁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周老板说的版本,未必是全貌。我想再听听别人的说法。”
文采点了点头,端着茶杯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喝完茶,马宁带着文采又出了门。这一次,他没有去茶馆,而是去了镇西头的一片老居民区。那里的住户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在镇上住了几十年,知道不少陈年旧事。
马宁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门。开门的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但精神矍铄。她看到马宁,愣了一下:“你是……镇上那家新开的白事店的老板?”
“正是晚辈。”马宁拱了拱手,“大娘,晚辈想跟您打听点事,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老太太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文采,侧身让开:“进来吧。”
两人跟着老太太进了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几张石凳。老太太招呼他们坐下,又端了一壶茶出来。
马宁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大娘,您还记得五十年前陈员外家那位投井的小姐吗?”
老太太的脸色微微一变,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你是说秀莲那丫头吧?记得,怎么不记得。那丫头是我看着长大的,小时候经常来我家院子里摘桂花。”
马宁心中一动:“您认识秀莲?”
“何止认识,她娘跟我还是远房表亲。”老太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丫头长得是真好看,人也聪明,就是命太苦了。她爹给她定了那门亲事,她本来是不愿意的,但拗不过她爹。”
“她不愿意?”文采忍不住插嘴,“不是说她跟那个书生两情相悦吗?”
“呸!”老太太啐了一口,“什么两情相悦!那姓张的根本就是个混蛋!他看上的是陈家的家产,不是秀莲的人。秀莲一开始就看不上他,但她爹陈员外贪图张家的聘礼,硬是把亲事定了下来。”
马宁和文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老太太继续说:“后来那姓张的进京赶考之前,干了一件缺德事——他灌醉了秀莲,玷污了她。秀莲醒来之后,羞愤交加,想要上吊自尽,被她娘发现了,拦了下来。可没过多久,秀莲发现自己怀了身孕。她去找姓张的,姓张的翻脸不认账,说孩子不是他的,还要退婚。”
“那陈员外呢?”马宁问。
“陈员外?”老太太冷哼一声,“他觉得丢脸,把秀莲关在后院,不让她出门。他跟张家那边商量,想把人直接嫁过去,生米煮成熟饭。可姓张的不肯,他说秀莲不守妇道,要退婚还要赔偿。陈员外赔了一大笔钱,才把这件事压下去。”
“那秀莲……”
“秀莲知道她爹要把她嫁过去后,彻底绝望了。”老太太叹了口气,眼眶泛红,“她偷偷跑出家门,跳进了那口古井……第二天早上,有人发现井水变成了红色。那水红得吓人,像是血一样。”
马宁沉默了片刻,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大娘,那个姓张的书生,后来怎么样了?”
老太太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他啊……后来娶了省城一个富商的女儿,成亲那天晚上,暴毙在新房里。死状很惨,脸色乌青,眼睛瞪得大大的,嘴角还挂着笑。有人说他是被秀莲的鬼魂索命了,也有人说他是亏心事做多了,遭了报应。”
马宁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站起身,向老太太行了一礼:“多谢大娘,晚辈告辞了。”
老太太点了点头,欲言又止。她看着马宁和文采走出院门,忽然叫住了他们:“小伙子——”
马宁回过头:“大娘还有什么吩咐?”
老太太沉默了片刻,缓缓说:“秀莲那丫头……死得冤枉。你要是真有本事,就让她安息吧。”
马宁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院子。
离开老太太家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家家户户开始点灯。马宁走在前面,脚步沉稳,文采跟在身后,两人都没有说话。
快到白事店时,文采终于忍不住开口:“师叔……原来秀莲是被那个姓张的害成那样的。她死得太冤枉了。”
“嗯。”马宁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那……那个姓张的死,真的是秀莲索命吗?”
“不知道。”马宁推开了店门,“姓张的是罪有应得,但秀莲也因此变成了厉鬼。她报了仇,却没有解脱。心中有怨的人,杀了人也解不了恨。”
文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马宁走进店里,拿起桌上晾干的那沓符纸,一张张收好,放进符袋里。然后他拿起桃木剑,别在腰间。
“走吧。”他说。
“去哪儿?”文采问。
“古井。”马宁推开了后门,“天黑了,该去会会那位秀莲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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