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元年四月初三，清晨。
马宁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窗外天色刚蒙蒙亮。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灰色光影。敲门声很急，还夹杂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师叔！师叔！出事了！”
是秋生的声音。
马宁翻身坐起，披上外套，快步下楼。他打开店门，就看到秋生站在门口，满头大汗，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面八卦镜，镜面上沾着几滴暗红色的液体。
“怎么了？”马宁问。
“师父……师父让我来请你，义庄出事了！”秋生喘着粗气，声音都在发抖，“昨天晚上……义庄里停尸房的一口棺材……棺材盖被打开了，里面的尸体不见了！”
马宁眉头微皱，没有说话。他转身回到店里，拿起柜台上的外套穿好，又检查了一下符袋和桃木剑，将《清风道法》那本书小心地收进怀里。
“走，去看看。”
两人一路快步穿过清晨的街道。街上的行人还很少，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摆摊准备。空气中弥漫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偶尔有几声鸟鸣从远处的树梢传来。
义庄位于镇外三里处的山坡上，背阴向阳，四周被一片竹林环绕。远远看去，那是一座灰瓦白墙的老院子，院墙上爬满了青苔。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匾额，上面写着“义庄”两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马宁刚一踏进义庄的大门，就感觉到一股淡淡的阴气在空气中弥漫。院子的青石板地面上，有一些凌乱的脚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过。脚印延伸向停尸房的方向，在门槛处消失了。
“师父在停尸房等你。”秋生说。
马宁点了点头，大步走向停尸房。
停尸房是义庄后院一座独立的瓦房，门窗紧闭。推开木门，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混合着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九叔正站在房中央，手中提着一盏油灯，脸色凝重地看着面前的一口棺材。
那口棺材的棺材盖已经被掀开了，斜靠在一旁的墙壁上。棺材里空空如也，只有底部残留着一层暗红色的液体，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你来了。”九叔听到脚步声，头也不回地说。
马宁走到棺材边，弯腰看了看棺材内部的痕迹。棺材底部有凌乱的抓痕，指甲的划痕清晰可见，从棺材内部一直延伸到边缘。这说明尸体是自己打开棺材盖爬出去的，而不是被人盗走的。
“尸变了？”马宁问。
“嗯。”九叔点了点头，将油灯凑近棺材底部，“你看这些抓痕——指甲划过的痕迹很深，而且排列不规则。如果是刚死不久的尸体，指甲不会这么硬。这说明这具尸体在死前，身体已经发生了一些变化。”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马宁：“这是这具尸体的登记信息。”
马宁接过纸，借着灯光看了看。纸上写着几行字：无名男尸，约四十岁，身高五尺三寸，身穿灰色粗布短打，左脚有六趾，背部有一道旧刀疤。于三月初九在镇外河边被发现，已溺水身亡，由镇上的保甲派人送到义庄停放。
“三月初九……”马宁算了算日子，“到今天已经快一个月了。停了一个月的尸体，怎么会突然尸变？”
“问题就在这里。”九叔指了指棺材底部的暗红色液体，“你看这些液体——这不是普通的尸水。尸水应该是淡黄色或者透明的，但这液体是暗红色的，而且有一股浓烈的铁锈味。这味道……”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沉了半分：“像血，但又不全是血。里面混着某种东西，像是一种草药的气味。我闻得出来，是朱砂、雄黄、还有……尸油。”
马宁蹲下身，用指尖沾了一点暗红色的液体，放在鼻子前闻了嗅。确实如九叔所说，那股气味很复杂，有血腥味、有草药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油脂味——像是什么东西被熬煮过的气味。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在那摊液体上轻轻按了一下。符纸吸饱了液体，颜色从黄色变成了暗褐色。他捏着符纸，轻轻一抖——符纸没有燃烧，而是发出滋滋的声响，边缘冒出一缕青烟。
“这液体里面，有法力的残留。”马宁抬起头。
“法力的残留？”九叔皱起了眉头。
马宁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停尸房的角落里，蹲下身子，仔细查看地面的痕迹。墙角的地面上有一些细碎的东西——像是泥土，又像是某种粉末。他用手沾了一点，放在指尖轻轻碾了碾。
泥土是湿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像是从河边挖来的。而粉末，他凑近灯光仔细看了看——是朱砂。
马宁站起身，走到棺材边，又查看了一下棺材盖。在棺材盖的内侧，有一个模糊的痕迹——像是一个符文，被什么东西擦掉了大半，只剩下几道残存的笔画。他伸手摸了摸那些痕迹，凹痕很浅，像是用指甲画上去的，又像是用某种硬物刻上去的。
“这不是普通的尸变。”九叔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我怀疑，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马宁没有说话，只是慢慢站起身，目光在停尸房里扫视了一圈。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停尸房的西北角——那里的地面上，似乎有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走过去，蹲下身，在一堆散落的稻草下面，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布包。布包是用黄布缝制的，做工粗糙，边缘已经磨损。他捡起布包，打开一看——里面装着几枚铜钱，还有一张泛黄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义庄借尸一用，七日之后奉还。”
九叔凑过来看到那行字，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里。
“有人……在戏弄我们。”他咬牙切齿地说，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马宁将纸条重新折好，放进自己怀里。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向九叔拱手道：“师兄，这件事交给我来查。”
九叔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小心些。”
马宁转身走出停尸房。清晨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暖意，却驱不散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那些遗失的玉器、借尸的纸条、暗红色的液体、残留的朱砂粉末……所有线索都像是被人故意留下的，像是在引导他一步步走向某个未知的方向。
而那个“七日之后奉还”的承诺，更像是一句宣告——有人在向他发出挑战，或者说，在邀请他参与一场棋局。
“有意思。”他低声说了一句，嘴角微微上扬，“既然你要玩，那我就陪你玩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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