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元年四月二十一日,黄昏。
夕阳如血,将任家镇西头那座废弃老宅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像一只匍匐在地面上的巨兽,伸出无数条黑色的触手,试图吞噬周围的一切。
马宁搬了一把竹椅坐在白事店门口,手中端着一碗凉茶,目光却一直落在那个方向。老宅的轮廓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青砖黛瓦,飞檐翘角,本是气派的建筑,此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屋顶长满了杂草,在晚风中摇曳,像是有人站在上面招手。墙壁上的白灰大片剥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青砖,像是腐烂的皮肤下露出的骨骼。
他已经观察那座老宅三天了。
三天前,他从古井回来后,就注意到那座老宅有些不对劲。先是周围的住户陆续搬走了,据说是夜里总能听到老宅中传来脚步声和哭声。然后是昨天傍晚,一个住在老宅隔壁街的妇人来找他,说老宅的大门上出现了一个血手印。
马宁去看过那个血手印。手印五指分明,指节清晰,像是有人用力按上去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暗褐色,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目。他伸手比了比,那只手比常人的手大了一圈,手指也异常修长。
“马老板!马老板在吗?”
一个急促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马宁抬头看去,只见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正快步朝这边走来。她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粗布衣裳,头上包着一块头巾,脸色蜡黄,眼圈发黑,一看就知道很久没有睡好觉了。她的手中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个白面馒头和一碟咸菜。
“王婶?”马宁认出了她。这位王婶在镇西头开了一间杂货铺,马宁去买过几次盐和火柴,算是认识。
王婶走到店门口,气喘吁吁地放下竹篮,双手不停地搓着衣角:“马老板,我可算找着你了。你要救救我啊!”
马宁放下茶碗,站起身:“王婶,你别急,进来说。”
他把王婶请进店里,倒了一杯茶递给她。王婶接过茶杯,手却在发抖,茶水洒了一地。她猛灌了一口,喘了几口粗气,这才颤声道:“马老板,我家隔壁那座老宅,你晓得不?”
马宁点了点头:“晓得。这几天我一直在看那座宅子。”
“那你也晓得那宅子闹鬼了?”王婶的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我家就住在隔壁那条街,离那宅子不到五十步。这几天,每天晚上我都能听到那宅子里传来脚步声——咚,咚,咚,像是有人在楼上走来走去。还有哭声,哭得可惨了,像是女人在哭,又像是猫叫春。我吓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点着灯熬到天亮。”
她说着,眼眶就红了:“我让我家老头子去镇上找刘瘸子来看看,刘瘸子来看了一眼,说了句‘这事我管不了’,就走了。我又去找赵麻子,赵麻子更绝,连门都没让我进,隔着门板说‘这活儿我不接’。我实在是没辙了,听人说马老板你有真本事,古井的女鬼就是你收的,我就来找你了。”
马宁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王婶,那座老宅的情况,你了解多少?”
王婶愣了一下:“我……我就知道那宅子是张家的祖产。二十年前,张家一家人一夜之间全没了,宅子就空了下来。后来有外地人想买,住进去没几天就搬走了,说宅子里有鬼。这些年,那宅子就一直空着,没人敢碰。”
“张家是什么人?”马宁追问。
“张家……”王婶想了想,“我听老一辈的人说,张家是清末的举人出身,在省城做过官。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辞官回了任家镇,买了那座宅子住下。张家主人叫张敬堂,是个脾气很古怪的人,不怎么跟镇上的人来往。他有个儿子,在省城读书,据说后来也当了官。但二十年前,张家全家突然就没了——不是死了,是消失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官府查了很久也没查出个所以然。”
马宁的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摩挲着:“消失了?”
“对,消失了。”王婶点了点头,“有人说是举家搬走了,但搬走为什么不跟邻居说一声?家里的东西也没带走。也有人说是在宅子里出了事,但官府搜遍了整座宅子,什么都没找到。时间久了,大家也就渐渐忘了这件事。直到最近,那宅子又开始闹鬼……”
王婶说着,声音又颤抖起来:“马老板,你一定要帮帮我。我家就住在隔壁,我真的快撑不住了。你要多少钱,你说,我砸锅卖铁也给你凑!”
马宁放下茶碗,看着王婶那张憔悴的脸,沉默了片刻。他伸出五根手指:“定金五块大洋,不退。事成之后,再付十五块。总共二十块大洋。”
王婶的脸色变了一变。二十块大洋,对于她一个开杂货铺的妇人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但她只犹豫了几秒钟,就咬牙点了点头:“好!二十块就二十块!只要能解决那宅子里的东西,多少钱我都给!”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枚银元和一堆铜板。她数出五块大洋,双手捧着递给马宁:“马老板,这是定金。”
马宁接过银元,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收进怀里。他看着王婶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心中微微叹了口气,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王婶,这活儿我接了。”他说,“三天之内,我给你一个交代。”
王婶连连点头,千恩万谢地走了。她走出店门时,又回头看了马宁一眼,眼眶通红:“马老板,你可一定要小心啊。”
“放心。”马宁点了点头,“我这个人很惜命的。”
王婶走后,马宁站在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座老宅。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正从天际消失,夜幕像一块巨大的黑布,缓缓笼罩下来。
马宁望着那个方向,表情平静,但心中却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那座老宅给他的感觉,比古井和废弃庄园都要强烈。他本能地感觉到,那里面的东西,比吊死鬼和投井女鬼加起来都要可怕。
就在这时,他瞳孔猛地一缩——
老宅二楼的窗户里,突然亮起了一团幽幽的绿光。
那绿光并不明亮,像是一团磷火,在黑暗中微微跳动。它出现在二楼左侧第三扇窗户后面,位置很高,正好俯视着整条街道。那绿光像是活物一般,忽明忽暗,似乎在呼吸。它在黑暗中注视着白事店的方向,注视着马宁。
马宁与那绿光对视了几秒钟。
他能感觉到,那团绿光背后,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他。那目光冰冷刺骨,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怨毒,仿佛要穿透他的身体,直达他的灵魂深处。
“有意思。”马宁低声说了一句,嘴角微微上扬,“这是在欢迎我,还是在警告我?”
他没有回避那目光,而是迎着绿光,缓缓举起手中的茶碗,像是在敬酒一样,朝着那个方向虚虚地举了一下。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身回到了店里。
他关上店门,将那张写着“免费看相”的牌子收进柜台下面。然后他走到后院,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许多。
他抬起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亮光消失,夜幕彻底降临。
“钱难挣,屎难吃。”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擦干脸上的水,然后开始准备今晚要用的东西。
他打开柜子,拿出符袋,仔细检查里面的符咒——金光符有十张,打火符有五张,避水符有三张,还有几张镇煞符和驱邪符。他想了想,又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空白的黄纸和朱砂,研磨好,提笔画了几张金光符。
画符的时候,他全神贯注,心无旁骛。符纸上的朱砂线条蜿蜒曲折,在他的笔下流畅地延伸开来,形成一道道复杂的符文。他的手很稳,呼吸均匀,每一笔都精准到位。
画完最后一张符,他放下笔,将符纸晾在一旁。然后他拿出那把从枯井中拔出的桃木剑,用一块干净的布仔细擦拭着剑身。桃木剑入手温润,剑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在手心泛着淡淡的金光。
“明天,就去会会你。”他低声说了一句,将桃木剑放在桌上。
小六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马老板,晚饭做好了,您要不要先吃饭?”
马宁点了点头:“好,先吃饭。”
他走到桌边坐下,桌上摆着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面,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还飘着几片青菜叶。他拿起筷子,低头吃了起来。
面条筋道,汤头鲜美,荷包蛋煎得恰到好处,蛋黄还是溏心的。他吃得很专心,没有说一句话。
小六坐在一旁,看着他吃面,欲言又止。犹豫了好久,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马老板,那座老宅……是不是很危险?”
马宁头也不抬:“是有点危险。”
“那您为什么还要接这个委托?”小六急了,“二十块大洋虽多,但也得有命花啊!”
马宁停下筷子,抬头看了小六一眼:“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富贵险中求。”马宁夹起一个荷包蛋,咬了一口,“再说了,我不是那种收了钱不办事的人。既然答应了王婶,就得把这事儿办妥。这是我马宁的规矩。”
小六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马宁那副从容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挠了挠头,说:“那……马老板,明天我陪您一起去吧?”
马宁笑了笑:“你?你去干什么?送死吗?”
小六涨红了脸:“我……我可以给您打下手!”
“打下手也得有本事。”马宁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汤,“你啊,老老实实待在店里,看好铺子就行了。这是我跟你说的最重要的一句话——没有本事之前,不要逞强。逞强是会死人的。”
小六沉默了。他低着头,攥着衣角的手微微发抖。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马老板,那您一定要平安回来。”
马宁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小六的脑袋:“放心,我还没赚够钱呢,死不了。”
吃完面后,马宁又检查了一遍符袋和桃木剑,确认没有遗漏。然后他搬了一把竹椅,坐在店门口,看着夜色中那座老宅的方向。
那团绿光依然亮着,在黑暗中幽幽地闪烁着。
马宁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和玉戒指,在手中轻轻摩挲着。月光照在玉器上,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的目光在老宅和玉器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张敬堂……”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二十年前全家失踪……清末举人……辞官回乡……你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远处的老宅中,那团绿光忽明忽暗,像是在回应他的问题。
马宁收起玉器,站起身,回到了店里。
他关上店门,吹灭油灯,上楼躺下。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久久没有入睡。
老宅中的那团绿光,像是一只眼睛,一直注视着他。他有一种预感——这次的任务,绝对不会简单。
但不管前面是什么,他都得走下去。
因为钱已经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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