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元年四月二十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晨雾尚未散去，像一层薄纱笼罩着任家镇。街上的行人很少，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摆摊准备，空气中弥漫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
马宁推开白事店的门，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打，腰间别着符袋，背上斜插着那把从枯井中拔出的桃木剑。桃木剑的剑柄露出肩头，在手边触手可及的位置。
小六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马老板，您真的要去吗？”
“嗯。”马宁应了一声，“你看好店，我中午之前回来。”
小六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您小心。”
马宁没有多说，迈步走向镇西头。晨雾在街道上流淌，像一条白色的河。他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荡，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均匀，不急不缓。
老宅位于镇西头的一片空地上，周围原本有几户人家，但现在都已经搬走了。整条街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破窗时发出的呜咽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
马宁站在老宅门前，仰头看着这座三进院落的大宅子。
青砖黛瓦，飞檐翘角，本是气派的建筑，此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大门是两扇厚重的木门，油漆已经剥落殆尽，露出灰白色的木质。门环是铜制的，已经生锈发绿，上面沾满了灰尘和蛛网。门上有一个鲜红的血手印，五指分明，指节清晰，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暗褐色，但看起来反而更加瘆人——像是有人用干涸的血迹在上面画了一个无声的警告。
马宁伸手摸了摸那个血手印。血迹干涸后形成的硬痂，触手粗糙，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他凑近闻了闻——是人血，但其中混着一种奇怪的气味，像是某种草药，又像是某种油脂。
他收回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后伸手推了一下大门。
门没有锁，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有人在**，在寂静的清晨中格外响亮。一股阴冷的气息从门缝中涌出，扑在脸上，像是冰凉的舌头舔过皮肤。
马宁皱了皱眉，从怀中掏出一张金光符，贴在胸口。符纸发出一阵淡金色的光芒，笼罩住他的身体，形成一个薄薄的护罩。然后他推门走了进去。
他刚跨过门槛，身后的门就砰的一声关上了。
马宁回头看了一眼，门闩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下来，将他和外界彻底隔绝。
他没有去开门闩——他知道，就算开了也推不开。这是地缚灵的地盘，它不想让任何人离开这里。除非它被消灭。
他转回头，手电筒的光束在大厅中扫过。
大厅很宽敞，约有五十平方米。地面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踩上去软绵绵的，留下一个个清晰的脚印。天花板上挂着破烂的布幔，在从破窗灌入的风中轻轻飘荡，像是一具具悬挂的尸体。墙角有几张倒塌的桌椅，蜘蛛网密布，一只蜘蛛正趴在网中央，一动不动地等待着猎物。
大厅正中央，摆着一张供桌。
供桌是红木的，雕刻着精美的花纹，但上面布满了灰尘。桌上摆着一个牌位，上面写着“先考张敬堂之灵位”几个字。牌位前放着一个香炉，里面插着几根已经燃尽的香，只剩下光秃秃的香脚。
牌位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马宁走近供桌，拿起那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清朝官服的中年男人，面容严肃，眼神阴鸷，嘴唇紧抿，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一看就是个讲究规矩的人。
马宁翻过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光绪三十年腊月，敬堂摄于任家镇。”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光绪三十年，是公元一九〇四年。距今八年，不是二十年。如果这张照片是八年前拍的，那张敬堂八年前还活着。但张家是在二十年前失踪的——时间对不上。
要么是这张照片的拍摄时间有误，要么是张家失踪的时间不是二十年前。
这其中有蹊跷。
马宁将照片小心收好，放进怀里。然后他拿起牌位，仔细看了看。牌位很普通，是那种常见的灵位，但上面有一个细节引起了他的注意——牌位的底座上，刻着一个太极图。太极图的旁边，还刻着一行小字，字体很小，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凑近灯光，眯起眼睛，辨认出那行字：“茅山弟子张敬堂之灵位。”
茅山弟子？
马宁心中一动。张敬堂不仅是清末举人，还是茅山弟子？那他的死，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将牌位放回原处，正准备继续探查，突然——
楼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有规律，一下，两下，三下……像是一个人在踱步，又像是在跳舞。脚步声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在空旷的老宅中回荡。
马宁停下动作，手电筒的光束射向楼梯的方向。
楼梯是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扶手已经断裂，楼梯板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但灰尘上有一个清晰的脚印——那脚印很大，比常人的脚大了一圈，脚趾分明，像是赤脚踩上去的。
马宁顺着脚印往上看去。
楼梯口，站着一个穿着清朝官服的男人。
那男人面色惨白如纸，双眼血红，散发着幽幽的红光。他的身体半透明，可以看到身后的墙壁和楼梯扶手。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正直勾勾地盯着马宁。
地缚灵——张敬堂。
马宁与那人对视了几秒钟。他能感觉到，对方也在打量着他，像是在审视一个闯入自己领地的陌生人。
然后，地缚灵开口了。声音沙哑难听，像是砂纸摩擦玻璃的声音：“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马宁没有回答。他从背上抽出桃木剑，剑身在晨光中反射出一道冷冽的光芒。他握紧剑柄，目光锁定在地缚灵身上，沉声道：“等我做什么？等我送你上路？”
地缚灵的笑容变得更加诡异，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送我上路？呵呵呵……你以为……你有那个本事吗？”
话音刚落，大厅中的温度骤然下降。
一股阴冷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根冰针刺入皮肤。马宁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结成白雾，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都在变冷。
然后，大厅中的家具开始动了——桌椅板凳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缓缓升到半空中。它们在空中旋转、盘旋，发出嗡嗡的声响，像是某种诡异的飞行器。
地缚灵抬起一只手，朝着马宁一指。
那些桌椅板凳像得到了命令，呼啸着朝马宁砸来。那速度快得惊人，像是炮弹一样，带着凌厉的破空声。
马宁没有躲避，而是举起桃木剑，横在胸前。金光符的护罩亮起，形成一个淡金色的光球，将他笼罩其中。
第一张椅子砸在护罩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护罩微微震动了一下，但稳住了。紧接着，第二张、第三张……更多的桌椅板凳砸了过来，像雨点一样砸在护罩上，发出连绵不绝的撞击声。
护罩在猛烈的撞击下剧烈震动，表面出现了一道道细密的裂纹。马宁咬紧牙关，将法力源源不断地注入金光符中，维持着护罩的稳定。
他盯着站在楼梯口的那个身影，握紧了手中的桃木剑。
战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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