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元年三月十九日，清晨。
马宁起了个大早。今天是“安宁白事店”开业的第五天，也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五天。五天的光阴，让他从一个21世纪的大学生，逐渐适应了民国小镇的生活节奏——早起、开门、喝茶、等生意。
但今天注定不同。
他刚把店门打开，还没来得及泡茶，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壮汉跌跌撞撞地冲到店门口，一把抓住马宁的胳膊，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马老板……救命！”
马宁抬头一看，来人正是镇上的王屠夫。三十二三岁的年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平日里杀猪宰羊眼都不眨一下的狠角色，此刻却眼圈通红，嘴唇哆嗦，额头上全是冷汗。
“王屠夫，出什么事了？”马宁不动声色地抽回胳膊，转身从柜台后面拿出一壶凉茶，倒了一碗递过去，“慢慢说。”
王屠夫接过茶碗，手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地。他猛灌了一口，喘了几口粗气，这才颤声道：“我家老爷子……昨晚走了。”
“节哀。”马宁点了点头，“那您来找我，是想让我帮着操办丧事？”
“不止是操办丧事！”王屠夫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恐惧，“老爷子走了之后……不对劲！他眼睛闭不上，嘴巴也合不拢，像是……像是有什么话要说！我妈吓得不敢进屋，我老婆也哭个不停！”
马宁眉头微皱，放下手中的茶碗：“走，带我去看看。”
王屠夫的家在镇西头，是一座独门独院的瓦房。院子里堆着屠宰工具，几把剔骨刀插在木桩上，刀刃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地上还有未干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马宁跟着王屠夫穿过院子，走进堂屋。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屋外明媚的晨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堂屋临时布置成了灵堂。正中摆着一口薄棺，棺盖半掩着。棺前点着一盏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在无风的室内微微摇曳，将棺材的影子投射在墙上，扭曲变形，像一头蛰伏的怪兽。供桌上摆着几碟简陋的贡品——几个窝头、一碗白饭、一碟咸菜。
马宁走到棺材前，低头看向里面的老者。
王屠夫的父亲六十多岁，面容枯槁，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浑浊的眼球上蒙着一层灰白色的膜。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无声地呐喊。最诡异的是，他的手指微微弯曲成爪状，指甲呈现出一种暗紫色，像是涂了一层瘀血。
“什么时候走的？”马宁问。
“昨晚亥时。”王屠夫站在一旁，声音发颤，“老爷子吃完晚饭，说是困了，就去睡了。结果……结果就没醒过来。”
“走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王屠夫想了想，脸色更加苍白：“去年冬天开始，他总是做噩梦。说梦到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站在门口，对他招手……”
马宁没有接话。他伸出手，轻轻按在老人的额头上——冰凉，冰凉彻骨，像是触摸一块埋在地下多年的寒冰。
冰凉彻骨，那不是死人该有的温度。
死人虽冷，但那种冷是僵硬的、静止的。而老人额头上的这种冷，却带着一种刺骨的寒意，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这具躯壳内部往外散发着寒气。
马宁的手指在老人额头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下移，掠过鼻梁、嘴唇、下巴，最后停在喉结处。他能感觉到，喉结下方的皮肤下，有一个小小的硬块在微微搏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还活着。
“咯——”一声细微的声响从老人喉咙里传出来。
王屠夫吓得后退了两步，脸色煞白：“马老板……这……这是怎么回事？”
马宁收回手，神色平静：“老人家走得不安心，心中有执念，迟迟不肯咽气。所以最后一口气堵在喉咙里，散了这些天才慢慢消散。”
王屠夫的妻子从里屋探出头来，红着眼眶问：“马老板，那……那还能办丧事吗？要不要找刘瘸子来看看？”
“不用。”马宁摆了摆手，“这丧事，我来办。”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枚黄符。符纸上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纹路，笔画扭曲缠绕，像是一条条蜷缩的蛇。马宁捏着符纸，轻轻一抖——符纸无火自燃，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淡蓝色的火焰在符纸边缘跳跃，却没有烧到他的手指。
他捏着燃烧的符纸，在老人面前画了几个圈。符纸燃烧的青烟在空气中盘旋，形成一个个诡异的圆圈，然后缓缓下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进了老人的口鼻之中。
紧接着，马宁伸出手指，在老人额头上轻轻一点，口中低声道：“三魂归位，七魄安宁。尘归尘，土归土。去吧。”
老人的眼睛缓缓闭上了，嘴巴也合拢了，脸上的表情变得安详。那僵硬的、扭曲的面容恢复了平静，甚至嘴角似乎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王屠夫的妻子捂住了嘴，眼泪夺眶而出。
王屠夫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一把抓住马宁的手：“马老板……你真是……真是活神仙！”
“别这么说。”马宁抽回手，语气平淡，“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老人家已经安息了，接下来要尽快准备丧事，入土为安。”
“好好好！”王屠夫连声答应，“马老板，你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
马宁环顾了一圈灵堂，目光扫过破旧的供桌、简陋的贡品、那盏摇摇欲坠的长明灯，开口说道：“净身、换衣、入殓，全套我来做。不过，有一件事我得提前说明。”
“什么事？”
“你父亲这几个月，是不是去过镇东头那座废弃庄园？”马宁盯着王屠夫的眼睛。
王屠夫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点头：“是……去年秋天，老爷子说想去那边捡些柴火。我劝他说那地方不干净，他不听。结果去了回来，就发烧了好几天。从那以后，他就开始做噩梦了……”
马宁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马宁一直待在灵堂里。他先是打了一盆热水，用毛巾仔细地为老人擦拭身体。从脸庞到手足，从胸腹到后背，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老人的皮肤已经僵硬，关节处甚至还有些许尸斑，但马宁的动作很稳，不急不躁，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工作。
王屠夫和他的家人在一旁看着，大气也不敢喘一口。他们的眼神中既有感激，也有敬畏。
擦拭完身体后，马宁从带来的布包里取出一套寿衣。寿衣是深蓝色的，布料厚实，做工精细，上面绣着福寿纹。他熟练地帮老人换上寿衣，系好衣带，又整理好衣领和袖口。
然后是入殓。马宁和两个帮忙的邻居一起，将老人抬进棺材里。他的动作很轻，很稳，像是怕惊扰了老人的安眠。
最后，他在棺材四角各放了一枚铜钱，又在老人手心各塞了一枚。这是规矩——“含口钱”和“垫背钱”，让死者在阴间不至于挨饿受冻。
做完这一切，马宁擦了擦额头的汗，走出灵堂，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王屠夫小跑着跟了出来，从口袋里掏出两块大洋，双手捧着递到马宁面前：“马老板，这是报酬。您别嫌少，多的算是我的心意。”
马宁看了看那两块大洋，又看了看王屠夫那双粗糙的大手——手上全是老茧和刀疤，那是常年杀猪留下的痕迹。他没有接，只是说：“说好的一块大洋，多的你留着。”
“可是……”王屠夫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马宁打断了他，“做白事这一行，有白事行的规矩。该收多少收多少，绝不多要。”
王屠夫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马宁接过一块大洋，放进怀里，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王屠夫家的院子时，夕阳已经西沉。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一种浓稠的暗红色，像凝固的血。晚风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吹来，却怎么也吹不散他心中那股隐隐的不安。
他脚步一顿，抬头看向镇外那座废弃庄园的方向。
暮色中，庄园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地蹲踞在田野尽头。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像是一排排参差不齐的牙齿。几棵枯树歪歪扭扭地长在院子里，枯枝在风中摇曳，像是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
白日里还不觉得什么，可一到黄昏，那座庄园就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气。
马宁收回目光，快步往店里走去。他需要好好休息一夜，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他的直觉告诉他——今天王屠夫父亲身上的那股异常阴气，绝不是巧合。
那座废弃庄园里，一定藏着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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