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车碾过东城门的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响声。
李长风靠在车厢角落，左手仍紧握那面玄铁盾。
阳光斜照进来，映在盾面上，刮痕交错，中央那个“风”字篆文被血迹半掩，颜色发暗。
车停了。
车门打开。冷风灌入。
他撑着盾牌站起，右腿一软，膝盖微弯。旧伤未愈，肩胛处的抓伤结着黑痂，小腿划口隐隐作痛。他没吭声，拖着盾走下车。
地面是灰黑色的夯土，踩上去硬得像铁。
前方是东城门主墙台，高十二米，宽三十余米，由巨型青岩垒成。
墙上插着断裂的矛杆，焦痕遍布，几面残破的军旗挂在垛口，随风轻晃。空气里有股铁锈味，混着腐肉的气息。
一名军官迎上来，扫了眼他的编号牌：“D-7429？新来的盾卫？站左翼第三岗，别动，等指令。”
李长风点头，迈步向前。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腿在抖，但他挺直腰背。鳞甲摩擦皮肤，伤口渗血。他右手扶了下头盔，目光扫过城墙下。
荒原延伸至地平线。枯草伏地，裂土纵横。远处有黑点移动，缓慢逼近。
他没多想，走到指定位置，将盾插在身前的凹槽里。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臂贴盾，脊背绷直。
站岗。
风更大了。
吹得他衣角翻飞。汗水从额角滑下，混着干涸的血渍。他闭了下眼，体内那股青金流光仍在循环，缓慢游走于四肢百骸。像是某种东西在修复，在加固。但说不出的感觉。
十分钟过去。
城墙上没人说话。士兵们静立如石像。只有风声，和远处机械哨塔的齿轮转动声。
突然，地面震了一下。
不是错觉。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越来越密，越来越重。
李长风睁眼。
远处荒原上，黑点已变成一片涌动的潮水。低吼声传来，夹杂着爪牙刮地的刺耳声响。
数量至少三百，全是石肤魔，但体型比启灵广场那只更大，四肢粗壮，背部隆起骨刺。
妖潮来了。
“一级戒备！” 城墙上响起铜锣声。
士兵们迅速就位。弓手搭箭，法师点燃符纸，长枪兵列阵。赵铁柱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浓重的方言腔：“盾卫顶前！别让它们近墙！”
李长风没动。他已经站在最前。
第一波石肤魔冲到五十米内。
弩炮发射。铁弹呼啸而出，砸进魔群，炸开血雾。两头石肤魔被拦腰击断，尸体飞出数米。但后面的立刻跨过同伴残躯，继续冲锋。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一头石肤魔跃起，利爪直扑李长风面门。
他举盾。
砰！
撞击瞬间，左臂剧痛。肌肉撕裂感炸开，像是被人用铁锤猛砸关节。他咬牙，稳住重心，盾牌横推，将另一头撞来的魔物逼退半步。
第三头从侧面突袭。
他侧身格挡，盾沿卡住对方手臂。咔嚓一声，骨骼断裂。那魔物嘶吼，反手用另一只爪子猛拍盾面。
一下。
两下。
三下。
连续重击。每一次都让他胸口发闷，喉头发甜。他口中发出低沉闷哼，脚底泥土崩裂，后退半步，又强行钉住。
第四头扑来。
他旋转盾牌，利用惯性甩飞一只。第五头跃上城墙边缘，利爪挥向他后颈。
他猛然转身，盾角撞其腹部。那魔物倒飞，撞断一根旗杆。
第六、第七、第八……
它们开始围攻。
李长风站在原地，盾不离手，脚步未退。每一击都打在他身上，震得他五脏发颤。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旧伤裂开。小腿划口崩裂，鲜血顺靴沿滴落。
但他没倒。
就在第三次被利爪撕裂盾面时，体内忽然响起一道微弱提示音——
“防御力+2%。”
声音极轻，像风吹过耳道。他愣了一下。
还没反应过来，下一头石肤魔已扑至面前，巨爪狠狠拍向盾心。
轰！
盾面凹陷。他整个人被砸得后仰，脊背撞上城墙砖，一口血喷出。视野边缘发黑，耳朵嗡鸣。可那一瞬间，他感觉身体更沉了，骨头更硬了，像是被无形的铁箍勒紧。
又一声闷哼。
盾牌重新抬起。
他盯着眼前这群石肤魔，眼神变了。不再是疲惫，不再是忍耐。而是冰冷，像冻了千年的寒铁。
来吧。
一头接一头，不断扑来。
他举盾，格挡，撞击，反推。动作笨拙却坚决。每一次被击中，体内就有一丝热流扩散。疼痛依旧，但承受力在变强。盾面染血，由浅红转为暗红，像浸透了陈年铁锈。
赵铁柱在右侧防线怒吼：“稳住！别散！”
他手持一面厚重圆盾，左臂刻着“守”字，盾缘插着七把飞刀。一头石肤魔扑来，他直接用盾牌拍碎其头颅，脑浆溅了一脸也毫不在意。反手拔出飞刀，掷出，贯穿另一头魔物的眼窝。
“新兵！别低头！盾抬高！” 他大喝。
李长风没应声。他听见了，但喉咙发紧，只能用行动回应。他将盾顶至胸前，挡住一波连环扑击。三道利爪同时撕下，盾面火星四溅，金属卷边。他闷哼一声，嘴角溢血，双腿微颤，却依然站着。
“好小子！” 赵铁柱瞥见这一幕，咧嘴一笑。
就在这时，左侧防线出现缺口。
一头重型石甲魔突破防线，足高三米，全身覆盖灰黑色甲壳，双眼赤红如炭。它无视其他士兵，直奔李长风背后。
李长风刚挡下正面攻击，体力透支，反应迟缓。背后风声骤起，他察觉时已来不及回防。
“小心——！” 赵铁柱怒吼。
他猛地蹬地，跃起扑出。
轰！
石甲魔巨爪落下，砸中李长风原本身位，青岩地面炸开蛛网状裂痕。赵铁柱在空中撞开李长风，用自己的盾牌正面硬撼魔爪。
铛——！
金属崩裂声刺耳。盾面炸开数道裂纹，飞刀四散。可赵铁柱借力旋转，顺势将盾沿狠狠砸向石甲魔脖颈。
咔嚓！
颈椎断裂。那庞然大物头颅歪斜，轰然倒地。
赵铁柱落地，单膝跪地，喘着粗气。左臂盾牌彻底碎裂，只剩一块中心残片，上面“守”字清晰可见。
他低头看了眼，伸手抠出那块金属片，踉跄走向李长风。
后者正靠在城墙边，半跪着，呼吸急促，满身血污。盾牌仍在手中，但边缘扭曲，表面血迹斑斑。
赵铁柱蹲下，将那块碎片塞进他掌心。
“拿着。” 声音沙哑，“盾卫的命在盾里。”
李长风低头看去。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金属残片，边缘锋利，刻着一个“守”字。血迹未干，沾在他掌心。
他没说话。
只是握紧了。
赵铁柱拍了下他肩膀，站起身，转身走向防线：“处理伤口，别死在这儿。东城门还缺人顶。”
说完，他大步离去，背影佝偻却坚定。医疗兵上前搀扶，他挥手甩开，自己走向包扎区。
城墙上安静下来。
第一波妖潮退去。
石肤魔尸体横七竖八倒在城墙下，有的还在抽搐。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焦臭。弩炮停歇，法师收手，士兵们开始检查装备，搬运伤员。
李长风仍坐在原地。
他慢慢站起，靠盾支撑身体。双腿发软，但能站稳。低头看着手中的玄铁盾——表面布满深痕，中央“风”字被血覆盖，颜色发黑。
他又看向掌心。
“守”字碎片嵌在皮肉间，边缘染血。
他缓缓合拢手指。
风从荒原吹来，卷起灰土。一面残旗在头顶飘动，发出猎猎声响。
他站在主墙台上，四周战友转移伤员，清理战场。没人再看他。
他没动。
盾在左手。
碎片在掌心。
血顺着盾沿滴落，砸在脚边的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远处荒原寂静无声。
但地平线上，又有黑点浮现。
他眯起眼。
握紧了盾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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