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上的IC卡电话已经没人了，话筒悬在半空，发出嘟嘟嘟的忙音。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地上的水磨石打得发亮。
耿培一直没说话。
直到走出教学楼，阳光重新落在身上的时候，他才低低说了一句：
"老二，你今儿不一样。"
王辰站在阳光下，眯着眼看天。
天很蓝。
蓝得不像话。
2000年的天，和2026年的，不是一个颜色。
"可能睡了一觉，人醒透了。"
他说。
他没有回教室。
操场后面的老看台，水泥台阶上长着青苔。
他坐在最高一级，课本丢在一边，仰头看天。
校园广播正在放任贤齐——《伤心太平洋》。
喇叭有点旧，高音的地方会劈。
前世他给田甜点过一首《爱你一万年》，广播站的校花马雯雯念名字的时候还笑了一声，说“又是给田甜的”。
他那时候觉得丢人。
现在想起来，那是他这辈子最不丢人的事。
他坐了一会儿。
然后捋了一遍——前世废掉的原因就那么几条，已经烂熟于心了。
重要的是接下来怎么做。
考985。
搞钱。
护住该护的人。
前世的认知加上17岁的记性，他有底牌。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青苔在裤子上印了两个深色的印子。
操场上有人在对着水龙头喝水，歪着脑袋，嘴对着出水口咕咚咕咚咽。
喝完了抹一把嘴，冲下一个人喊‘到你了，我草，你快点’。
2000年的学生都这么喝水，没人觉得脏。
他看了一眼，往教室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广播换了歌——任贤齐的《我是一只鱼》。
走进教室，田甜不在座位上。
靠窗的位置空着，桌面干净得像没人坐过。
他坐下，翻开课本。
第一道，二次函数。
前世的他看着像天书。现在——扫一眼，答案心里就有数了。
他写了两道题。
一张纸条从旁边飞过来，轻轻落在课本上。
是一张叠成方块的纸，四个角压得整整齐齐。
王辰看了一眼靠窗的方向。
田甜已经回来了，正低头写笔记，笔尖动得飞快，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打开纸条。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每个字都像是描过的：
"今晚通宵，带我一个。"
王辰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三秒。
前世，这张纸条的内容他记不太清，但意思一模一样——田甜要蹭通宵。
那会儿五兄弟隔三差五泡网吧，她嫌不带她，每次都递纸条，每次都写"带我一个"。他每次都说"不中"，每次最后都带着她去了。
他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了一行字：
"今晚不中，要学习。"
纸条递回去。
过了大概一分钟，纸条飞回来了。
他打开。
"咦，咋转性了？我不管，昨晚恁通宵都不带我，今晚恁要不带我，我就自个去，只要恁放心！"
王辰的笔停在桌面上。
这句话。
"只要恁放心。"
他记了一辈子。
前世，她就是用这句话把他拿死的。
一个小姑娘大半夜往外跑，他能放心？当然不能。每次都妥协，每次都带着她去了网吧，然后她靠在他肩膀上睡，他和王暖打一宿CS，第二天全班倒数。
但那不是最疼的。
最疼的是后来。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高考前一个周末。
几个朋友开车路过，后座有人吹了声口哨：
"看，那个妞儿真得劲。"
他顺着看过去。
田甜。
同校的体育生正把她从地上抱起来，两人在笑。
她头发散了，脸颊冻得发红，嘴角却翘着——那种笑，他很久没见过了。
王辰的目光追着那两个人，半晌，喉咙里挤出一声：
"掉头。"
车还没停稳，他就冲了下去。
体育生见是他，撒腿就跑。
他要追，田甜却从后面扑上来，双臂死死箍住他的腰。
"王辰！"
他挣，她箍得更紧。
"对不起..."她哭，声音碎在风里，"对不起..."
王辰把笔攥紧了。
十六岁的田甜，满心满眼都是喜欢，就想多跟他待一会儿，仅此而已。
她不知道未来的变故，她现在递过来的纸条，歪歪扭扭画了个笑脸，纯得让人心软。
也纯得让人不敢碰。
他拿起笔——
然后停住了。
"我就自个去。"
她真干得出来。
这一世，他不会让她一个人走夜路。
哪怕他知道，她将来会伤他。
他放下笔，重新拿了一张纸：
"不去网吧。晚上八点，学校东边那栋空房子，带上大家爱吃的。"
他看了看，纸条递过去。
田甜收到纸条，脸上扬起得意的笑。
紧接着，一个纸飞机从斜后方飞来，稳稳落在课本上。
韩蒹葭秀气纤细的字迹：
"你们晚上去哪？我也要去。"
没等他回复，又一个纸团砸了过来。
李冰冰风风火火的字：
"带我一个！！"
王辰看着手里的三张纸条，忽然失笑。
高中的日子，是真热闹啊。
放学的电铃刺啦一声，像生锈的铁片刮擦耳膜。
王辰收拾课本时，田甜已从后门绕过来。
她不走正门——周小波话多，一搭话就脱不开身，三步走到他桌边，伸手把咖啡杯收了。
"不喝了？"
"喝完了。"
"废话，俺又不是没长眼。"
她把空杯子捏扁，铝制杯壁发出轻微的咔声，塞进抽屉右角。
那里永远放着给他带的东西：空杯子、糖纸、偶尔一张便签。
木板被油渍浸得发暗，形成一片独有的领地。
王辰看了一眼那个抽屉角。
前世他清空它时，才发现小半抽屉的糖纸——‘今天的咖啡好喝吗’‘你睡觉流口水了哈哈哈哈’，有些只有两个字：
‘在呢’。
那时候他不知道，‘在呢’比‘我喜欢你’重一百倍。
"晚上八点，学校东边那栋房子。"
田甜步子顿了一下，偏头看他，眼睛在午后光线里亮得惊人：
"你真不去网吧？"
"不去。"
"那去弄啥嘞？"
"到了你就知道了。"
她咬了一下嘴唇。没再问，但扭头看了一眼韩蒹葭和李冰冰，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答应带俺去了。
"王辰！我也去！俺买辣条！"
李冰冰冲过来，校服拉链哗啦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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