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黎的幻影一下子出现在肖泉面前，那张清冷精致的脸上挂着一种“阴谋得逞”的笑容。她伸出手。虚影的手穿过肖泉的手臂，没有实感，但她的表情分明是认真的。
“抓紧了，别松手。”
“抓什么？你又没有实体——”
话还没说完，肖泉感觉腰间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了起来。池黎的幻影贴在他身边，两人一起腾空而起，御风而行。
白雾在耳边呼啸而过。
肖泉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檀香味沁入肺腑，带着一种古老的、沉静的力量——还有一丝来自池黎身上的、像是千年楠木在雨后散发的清香。
飞了大约几分钟，雾渐渐变薄了。
池黎带着肖泉缓缓降落下来。
眼前出现了一片城市的天际线——高楼大厦，玻璃幕墙，在夕阳的余晖中闪闪发光。那是界城，是他生活了二十五年的城市。
不，准确地说，是培风横街附8号。
那扇门就立在老宅门口，斑驳，老旧，门环锈蚀成了暗红色。
肖泉推门进去，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软下来。
“累死我了……”他喃喃道。
池黎的虚影飘到他面前，蹲下来，歪着头看他。
“你刚才说的话，算数吧？”她问，眼睛里闪着光。
“什么话？”
“就是答应我第三套方案的话啊。”池黎的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你这个人，该不会想赖账吧？”
肖泉看着她——这个被困了三千年、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能帮她脱困的人、现在正眼巴巴望着他的古蜀祭司——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我说池黎啊，”他开口，“你一个堂堂古蜀蚕丛部的在册祭司，怎么跟个要糖吃的小孩似的？”
“因为我已经三千年没吃过糖了。”池黎理直气壮。
肖泉叹了口气，然后笑了。
“行吧，”他说，“答应你。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先告诉我，你说的‘第三套方案’具体怎么操作。总不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得知道细节。”
池黎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双异瞳里，左眸琥珀金色、右眸深褐色的纵目虚影同时闪烁了一下，像是两颗星星同时亮起。
“很简单，”她说，“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带许攸攸来老宅，让她亲手摸一下我的木雕。”
肖泉愣住了：“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池黎点头，“她的‘触摸’会激活我和她之间的灵魂共鸣。然后，我会在她的意识里‘借’走她对你情感连接的那一部分——爱情、牵挂、日常的默契。她不会感觉到任何不适，甚至不会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只会觉得……你们之间的感情，慢慢地、自然而然地淡了。”
“然后呢？”
“然后，那一部分情感连接会转移到我的身上。”池黎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一种肖泉从未听过的柔和，“我会从木雕里出来，不再是虚影，是实体。一个真正的、能摸到、能碰到、能和你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吵架的……人。”她有点得意忘形起来，虚影在不停的跳跃。
肖泉定睛她看了好一会，依然持怀疑态度。
“你确定不是在编故事骗我？”
“我用古蜀国祭司的名义对太阳神发誓，”池黎的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如果我说了一句假话，让我再在木雕里困三千年。”
“那可不行，”肖泉脱口而出，“三千年太长了。”
话刚说到此，他立马察觉到不对劲。
池黎先是愣了一会儿神，紧跟着释然的笑起来。
既不是恶作剧得逞的坏笑，也没有居高自傲的架子，眉眼怯生生的，笑得踏实，又隐隐带着几分如梦似幻的不真切。
“你刚才说什么？”她问，声音柔柔的。
“我说三千年太长了。”肖泉别过脸去，不看她，“你耳朵是不是也有问题？”
“古蜀祭司的听力，跨越时空都不会打折扣的。”池黎重复了一遍她刚才说过的话，这次语气里全是笑意。
肖泉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思忖着。
窗外，那尊鎏金纵目人影依旧纹丝不动地站在路灯下，空洞的眼窝隔着玻璃注视着老宅。
“什么时候带她来？”池黎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有些迫不及待。
“……明天吧。”肖泉说。
“明天？”
“明天。”看着池黎的虚影，态度决绝，“趁我还没反悔。”
池黎的虚影飘到木雕旁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木雕的表面。木雕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在回应她。
“肖泉。”
“嗯。”
“谢谢你。”池黎的声音甜甜的，“三千年了，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活着还有意思的人。”
肖泉压根没接她话，可是心里在盘算。
他悠悠挪到窗边，外面街灯蒙着一层昏黄的光，墙边那尊纵目人像，仿佛时时刻刻都在盯着他。望着望着，他嘴角不由自主悄悄挑了起来。
裤兜里手机突地轻震了一下。肖泉掏出手机，点开消息是许攸攸：晚安，明天别忘了三杯奶茶。
他盯着屏幕茫然，指尖敲出晚安发过去，随手锁屏，把手机塞回裤兜。
“池黎。”
“啊？”
“你刚才说，她只是不再爱我了，但其他一切都正常，对吧？”
“对。”
“那她还会记得我们之间的事情吗？”
“会。她会记得所有的事情。你们一起逛过的街、一起喝过的奶茶、一起探讨考古学术。她只是不会再有‘爱’的感觉了。就像看一部别人的爱情电影，情节都记得，但不会有代入感。”
“那就好。”他最终说。
池黎没有再说话，乖乖的飘回木雕旁边，虚影融入那斑驳的木头里，鎏金雾气慢慢收敛。
老宅重归平静。
二楼尽头，异门的门缝里，赤红色的火光仍在无声地跳动。
凡人与祭司同栖，人间与诸天共生。
而这一次，肖泉知道，他和池黎之间的关系，已经不再只是“合作”那么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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