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完场，咱们看看他留下的这个摊子到底什么格局。曹操手底下，站着四拨人。
第一拨，宗室武将。夏侯惇、曹仁、曹洪、曹休、曹真。本家兄弟，联合创始人，兵权全在他们手里。夏侯惇是这帮人的老大哥，跟曹老板从小一起长大。曹老板见了他可以不穿鞋，这待遇别人想都别想。曹洪救过曹老板的命——190年讨董卓，曹操在荥阳被董卓部将徐荣追得走投无路，坐骑中箭倒了，曹洪把自己的马让给他，说了一句：“天下可无洪，不可无公。”这句话，曹操记了一辈子。但这帮人有个共同的短板：打仗行，治国的文化水平不够。曹老板用他们镇场子，但从来不让他们碰财务和人事。搁现在，就是创始家族成员管安保，别的不让碰。
第二拨，颍川谋士团。荀彧、荀攸、郭嘉、程昱、贾诩。这帮人是曹魏的大脑。颍川郡在哪儿？在今天河南许昌一带，当时是全国人才最密集的地方，跟现在美国硅谷差不多——这个行业最牛的人全扎堆在那儿。荀彧是这群人的老大，曹操的整个后勤和人事系统是他一手搭的。但后来俩人掰了。掰在哪儿呢？212年，曹操想升职——当魏公、加九锡。九锡是权臣篡位前的标准动作，王莽篡汉之前就加过。荀彧不同意，他不反对曹老板掌权，但他心里装着汉室那块老招牌。两个聪明人，谁也没说服谁。不久荀彧死了。怎么死的？说法很多，但有一点确定：不是正常死亡。颍川帮从此学乖了——该干活干活，该闭嘴闭嘴。跟曹老板的关系，从交心变成了合作。
第三拨，外姓武将。张辽、徐晃、张郃、于禁、乐进，五子良将。职业经理人，业务能力一流，但不姓曹。曹老板用他们用得特别精：活儿你们干，功劳你们拿，但兵权的根儿得捏在自家人手里。张辽是最典型的。215年合肥之战，他带八百人冲孙权十万大军，差点把孙权活捉。江东小孩哭，他妈一说“张辽来了”，立马不敢出声。但张辽在曹魏体系里，永远是个地方军区负责人，进不了最高决策层。他头上永远压着一个姓曹的。最让曹老板寒心的是于禁。219年秋天，关羽北伐，水淹七军，于禁带着三万多精锐去救樊城，结果投降了。消息传到洛阳，曹老板愣了半天，说了一句：“于禁跟了我三十年，怎么还不如庞德？”庞德是降将，跟了没几年，死战不降。于禁是老部下，三十年交情，降了。这件事让曹老板发现自己看人看走眼了——用了一辈子人，到头来最信任的将领投了降。
第四拨，两个儿子的团队。曹丕这边：陈群、司马懿、吴质、朱铄。实干派，搞政治的。陈群稳重，后来搞出个九品中正制——这套制度影响了中国三百多年。司马懿心思深，执行力强，但从不站到前台。这帮人不跟人家比才华，比的是谁更靠谱。曹植那边：杨修、丁仪、丁廙。才子派，搞文学的。杨修的脑子转得飞快，曹操每次出征的部署他都能提前猜到，丁氏兄弟有才气但不太会来事儿。这帮人的特点是才气外露，天天写诗，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有文化。
您看这两个团队，像不像公司里两种副总裁候选人？一个能带团队、干活踏实；另一个才华横溢，但总让你觉得不太放心。曹老板早年更喜欢曹植，因为曹植像他，有才气，有锋芒，《洛神赋》《白马篇》那些诗文放在整个汉魏都是顶级水准。但后来改主意了。有一回曹老板让曹植带兵去救樊城，考察接班人，结果曹植喝醉了，没能出发。这件事让曹老板彻底死了心。你可以有才，但不能耽误正事儿。一个喝醉了连军令都不顾的人，怎么管理一个帝国？所以曹老板最后选了曹丕。
这就是曹操去世前的朝堂全貌。四拨人互相制衡，全靠曹老板一个人的手腕压着。他在，没人敢动。他一走，这个平衡就要重新洗牌。
进入腊月，曹操的病情一天比一天重。太医换了好几拨，汤药灌了不少，没什么起色。他的意识时清醒时模糊。清醒的时候，把曹丕叫到床前，把几件要紧的事一件一件交代。模糊的时候，嘴里念叨的是早年的旧事——谯县老家的巷子，190年起兵那年冬天的大雪，197年宛城那一夜的惨败，典韦倒下时的背影。
有一天半夜，曹操忽然睁开眼睛，问身边的人：“子脩呢？”
子脩是他长子曹昂的字。曹昂死了二十多年了。197年宛城之战，曹操被张绣突袭，坐骑中箭，曹昂把自己的马让给父亲，自己断后，死在乱军之中。那年曹昂才二十出头。那是曹操心里最深的一道疤。周围人不敢接话。曹操愣了一会儿，大概自己也想起来了，转过身不再说话。
到了正月庚子日，大概是正月二十三前后。那天早上，曹操的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他让几个儿子和重臣靠到近前，把最后几件事又嘱咐了一遍。遗令是早就拟好的，但最后几条是他口述的。他说：死后不要厚葬，寿衣就用平时穿的衣服。灵柩入土即可，不必堆大坟头。铜雀台上的歌伎们继续住着，每天按时奏乐，给他摆点吃的。剩下的香料分给诸位夫人，别浪费了。夫人们闲着也是闲着，学学编草鞋，万一以后家道中落，还能卖鞋维持生计。
您听听，这都是些什么。一个杀伐果断了一辈子的枭雄，临终念叨的是香料别浪费、闲着学编鞋、铜雀台上记得给他摆饭。没有一句豪言壮语，全是鸡毛蒜皮。但正是这些鸡毛蒜皮，让曹老板变成了一个人。他不是神，不是鬼，是个活到六十六岁、知道自己要死了、放心不下家里那些女人的老头子。
交代完这些，曹操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
当天夜里，气息渐弱。守在床前的人一个一个跪下去。太医号了最后一次脉，摇了摇头。
魏王府里有人开始哭。哭声从内室传到外院，从外院传到门口那条街上。整条街的人都安静了。灯笼还挂着，春联还贴着，但年已经过完了。
曹丕跪在最前面，低着头，脸上的表情谁也看不清。
院子里，夏侯惇拄着拐杖站着。这位七十岁的老将军，眼泪顺着脸上的刀疤往下淌，但一声没吭。他跟了曹操三十年，讨董卓、灭吕布、战官渡、守后方，一辈子在前线冲杀。现在曹操走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
消息传开，洛阳城里炸了锅。百姓们议论纷纷——有人担心要乱，有人念叨曹操的好处，有人赶紧囤粮食。各个官署里，大小官吏嘴上说着“节哀”，心里盘算的是另一件事：曹老板走了，接下来谁说了算？
消息传到成都，刘备沉默了很久。他跟曹操同辈，181年黄巾起义前后，两人都在洛阳，虽然后来成了死对头，但彼此打了一辈子，谁也没服过谁。曹操活着，刘备在益州不敢松懈。曹操挂了，刘备心里清楚——魏国最大的变数不是外敌，是内部。曹丕能不能镇住场子，得打个问号。
消息传到江东，孙权松了一口气。曹老板比他大二十七岁，是这个时代最让他敬畏的对手。曹操活着，孙权睡觉都得睁一只眼。现在这个人终于走了。但孙权没高兴到哪儿去，他给手下说了一句话：“曹孟德一死，北方怕是要乱一阵子。咱们看着吧。”
消息传到前线，传到张辽驻守的合肥，传到徐晃驻守的樊城，传到每一个还在为曹魏守边疆的士兵耳朵里。这些当兵的想法很简单：曹老板没了，下个月的军饷还发不发？
魏王府的白幡挂了七天七夜。曹操到死也没当上皇帝，但魏集团的架子是他搭的，路是他铺的。接他班的曹丕，会做他不敢做的事——把汉室那块老招牌摘下来，挂上“魏”的牌子。
角落里还站着一个人。司马懿。现在他只是曹丕团队里一个不起眼的高管，低调，话不多。开会坐后排，吃饭不跟领导一桌。曹老板走了，他一句话没说，默默跪在人群里。
但您记好这个人。
他有个特质：能忍。曹操活着的时候，他夹着尾巴做人。曹丕马上要当政了，他会兢兢业业干活。谁也没想到，这个站在角落里的人，后来会成为整个魏集团的掘墓人。现在说这个还早，咱们后面慢慢展开。
这一夜，洛阳城的风刮了整整一宿。有人睡着了，有人睡不着，有人不敢睡。这个正月，注定没人能过好年了。
曹操走了，三国这盘棋，从此换了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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