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个夜班。
林夜十点五十分就到了。不是因为积极，是因为怕晚到一秒钟就晕在巷子口。
退货区又多了两件东西——一面裂了纹的镜子和一双沾着黄泥的旧布鞋。加上之前那罐可乐，三件待收容的D级异物整整齐齐地摆在货架上，像在排队等他。
系统给每件商品标了活跃度。可乐最低，布鞋其次，镜子最高。
他决定先从可乐开始。活跃度最低的应该最好对付——至少他是这么想的。
凌晨一点整。
林夜拿起可乐。温的，像握着一个微热的鸡蛋。
扫码。
滴——红光一闪。
【退货商品异常。等级：D。是否收容？】
他点了【是】。
一个废弃的工厂车间。
和红围巾的公交站台完全不同——这里不是空旷的，而是太满了。到处都是锈迹斑斑的机器，报废的流水线，堆得比人还高的纸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味道，像可乐洒在铁皮上发酵了好几天。
林夜站在车间中间，脚下是满是油污的水泥地。
角落里有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行代码，光标在末尾一闪一闪。
电脑旁边有一罐可乐。喝了一半，拉环被拉开了。
车间另一头蹲着一个男孩。十七八岁，格子衬衫，头发乱糟糟的，黑眼圈比林夜还重。他手里拿着一罐可乐，反复拧着拉环——拧开，按回去，拧开，按回去。
动作很机械，像一段死循环的代码。
林夜走过去。"喂——"
男孩没抬头。
拧开，按回去。拧开，按回去。
林夜想起老陈说的——不要和记忆里的人说话超过三分钟。三分钟之后你就不再确定自己是在跟"记忆"说话还是跟"自己"说话。
他决定不废话。
"你那罐可乐拧来拧去的，不累啊？"
没反应。
"你看看你那个黑眼圈，比我这个连续加班一个月的社畜还重。那台电脑上有一段没写完的代码，是你的吧？"
男孩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
林夜的心跳停了半拍。
男孩没有脸。不是恐怖片那种血肉模糊——就是光滑的，五官的位置什么都没有，像一面没画完的画布。
"没脸你也敢出来吓人？好歹画个眉毛啊。"
话脱口而出。
男孩的"脸"开始变化。先是眉毛——又淡又短，皱着。然后是眼睛——布满血丝的、疲惫的眼睛。然后鼻梁、嘴唇、下巴。一个少年的脸逐渐成形，像铅笔草稿，随时可能被擦掉。
是累到了极限的少年的脸。
"代码没写完？"林夜问。
男孩点头。
"那就写完它。"
"写不动了。"男孩的声音轻到几乎听不到，"太累了。"
他又低头去拧可乐。拧开，按回去。无限循环。
林夜走到折叠桌前看电脑屏幕。代码他看不懂——大学学的市场营销，跟编程唯一的交集是用Excel写公式。
但他看到光标在等一个右大括号。
一个空缺。一个等了很久的闭合。
他伸手在键盘上敲了一个键。
}
回车。
"编译成功"的提示弹了出来。
"搞定了。"林夜回头说，"没bug。"
他知道这是他这辈子说过最假的话。他连那行代码什么意思都不知道。
但男孩笑了。很淡。像关掉了电脑可以睡觉了的笑。
他散了。
车间开始坍缩。和上次一样，被揉成纸团，越缩越小。
失重。黑暗。
便利店的灯光。
屏幕上显示：
【收容成功。获得异力碎片×2。碎片特性倾向：感知增强。】
【新手任务进度：2/3。剩余时间：5天1小时。】
林夜放下扫码枪，活动了一下手指。
这次没那么怕了。不是因为习惯了——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这些"记忆"里的东西不是怪物。它们只是没来得及说完自己故事的人。
有些故事很轻。一罐可乐，一行代码。
有些故事会很重。
他不确定自己扛不扛得住那些重的。
凌晨两点。
林夜靠在柜台后面打盹。
门铃响了。
叮咚——
他以为是阿幽。
但门口站着的不是双马尾校服女孩。
是一个男人。三十五岁上下，穿着深灰色西装，打着领带，皮鞋锃亮。凌晨两点的便利店，一个穿得像要去开董事会的男人。
他走到柜台前，目光扫了一圈便利店的内部。
"你就是新来的夜班？"
声音不大，但有一种无形的压力。
"……是。"
男人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名片上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四位数字编号——
"方岩。区域巡检。"
没有公司名，没有地址，没有电话。
方岩没等林夜反应，直接走向退货区。他在前面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剩余的镜子和布鞋，拿出手机照了张照片。
"新手任务进度2/3，"他头也不回地说，"速度还行。"
林夜张嘴："你怎么知——"
"系统数据是联网的。"方岩转过身，打量了一下林夜。便利店的冷白灯光照在他脸上，把轮廓切得像一把刀。
他在便利店里走了一圈。走到仓库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陈师傅还在住这里？"
"……是。"
方岩的表情微微变了。不是意外，更像是确认了某个早就知道的事实。
他回到柜台前，双手插在裤兜里。
"你的情况我了解了。新手期好好完成，后面会有人来带你。"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一半，停了下来。
"林夜。"
他叫了林夜的名字。
"你和你父亲长得很像。"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凌晨两点的雾里。
叮咚——
林夜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的扫码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攥紧了。
他从来没有跟方岩提过自己的父亲。他甚至没有在系统里填过家庭信息。父亲十年前失踪，母亲在他上大学后搬到了另一个城市。"紧急联系人"那一栏他从来都是空的。
方岩怎么知道他的父亲？
而且——他说的是"你父亲"。不是"你家人"，不是"你父母"。
精确到一个人。
仓库方向传来拖鞋踩地面的声音。
"走了？"老陈问。
"走了。"林夜说，"他说……我跟我父亲长得像。"
老陈站在仓库门口，搪瓷茶缸里的热气往上飘，模糊了他的表情。
过了很久。
"你以为你是怎么找到这份工作的？"
他转身回了仓库。门在身后关上。
林夜站在原地，听着拖鞋声越走越远。
掌心还残留着收容可乐时的温度。但他的后背在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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