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岩走后的第二天，林夜给自己定了三条规矩。
第一，不在凌晨两点之后进入退货区的商品记忆。老陈说的，他打算照做。
第二，每次进入之前先吃饱。上次从可乐的记忆里出来之后饿得手抖，不知道是精神消耗还是单纯没吃晚饭。
第三，不想那个"你和你父亲长得很像"的问题。想也想不明白。
前两条执行得很好。第三条从定下来那天起就没管用过。
第五个夜班。凌晨一点。
退货区还剩两件商品——裂了纹的镜子和沾泥的旧布鞋。可乐已经被系统归档了，货架上空出来的位置像拔掉了牙的牙床。
林夜选择了镜子。
不是因为它排在前面。是因为布鞋上的泥还在往下滴——他不知道那双鞋在等一场什么样的雨，但他直觉那场雨比镜子里的故事更重。
他拿起那面巴掌大的圆形镜子。
镜面布满裂纹，像蜘蛛网一样从中心向外扩散。但裂纹在愈合——他亲眼看到一条裂缝从中间开始弥合，像时间倒放。等他拿稳的时候，镜面已经完整了。
林夜对着镜子照了一下。
镜子里是他的脸。黑眼圈，乱头发，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
然后他注意到一个问题。
他的倒影慢了半秒才跟着动。
他眨了一下眼。倒影过了一瞬间才眨。他歪了歪头。倒影歪得比他慢。
"行吧。"他把镜子放在收银台上，拿起扫码枪，"来吧。"
滴——红光一闪。
【退货商品异常。等级：D。是否收容？】
是。
一个出租屋。
比林夜住的那个还小。六平米左右，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上贴满了便利贴，黄色的、粉色的、蓝色的，密密麻麻，从墙根贴到天花板，没有一点空隙。
每一张便利贴上都写着同一句话：
"你好漂亮。"
林夜站在房间中间，转了一圈。墙上至少有几百张便利贴，全是同样的四个字。字迹不一样——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用力到纸都戳破了。但内容全部一样。
桌上的化妆品整齐地排列着。粉底、眉笔、口红、遮瑕膏——林夜叫不全名字，但他看得出来这些东西不便宜。桌子正中间放着一面镜子——和退货区那面一模一样，只是这面没有裂纹。
镜子里没有人。
不是没有倒影——是镜子里整个房间都是空的。没有床，没有桌子，没有便利贴。只有一片白。
林夜走到镜子前面。
镜子里出现了一个人——不是他。是一个女孩，二十出头的样子，短发，眼线画得很浓，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的表情很平，看不出喜怒。
但她的眼睛是红的。不是画了眼影的那种红，是哭过很久之后、揉到毛细血管都破了的那种红。
林夜试着开口："你——"
女孩没反应。她对着镜子说话，嘴唇在动，但林夜听不到声音。她反复说着一句话，一遍又一遍，像在数数。
"你好漂亮。你好漂亮。你好漂亮。"
她说了不知道多少遍之后，从桌上拿起一张便利贴，写上"你好漂亮"，贴到墙上。
然后她又开始说。又说了一遍。又写了一张。又贴了上去。
林夜在旁边看了三分钟。
他看明白了——这个记忆不是关于镜子的。女孩每天对着镜子说一千遍"你好漂亮"，说到自己信为止。但她不信。她越说越不信。所以她需要便利贴来提醒自己——墙上贴满了"你好漂亮"，走到哪里都能看到，这样就不用再说了。
但她还是在说。
因为她从来不看那些便利贴的背面。
林夜走到墙边，伸手揭下一张便利贴，翻过来。
背面写着三个字：但我不信。
他又揭了一张。翻过来。但我不信。
再揭一张。但我不信。
每一张的正面都是"你好漂亮"，每一张的背面都是"但我不信"。
他揭了十几张，全部一样。正面的夸奖和背面的否定像硬币的两面——你不可能只拿一面。
女孩还在对着镜子说"你好漂亮"。她的声音从听不到变成了能听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快，像一首卡了壳的歌。
林夜走到镜子前面，站在女孩旁边。
"你不照镜子也好看啊。"他说。
女孩没反应。她听不到他——或者说，她只听得到自己的声音。
吐槽不管用了。红围巾的记忆里，吐槽能打破幻觉循环。可乐的记忆里，吐槽能瓦解恐惧氛围。但这次的异物不是在制造幻觉——它是在重复一个真实的、无法用语言打破的循环。
林夜想了一会儿。
他回到墙边，开始翻便利贴。一张一张地翻，把背面朝外。每翻一张，"但我不信"三个字就露出来。
他翻了大概五十张之后，墙上的样子变了——从满墙的"你好漂亮"变成了满墙的"但我不信"。
女孩的声音停了。
她转过头，第一次看向林夜。也是第一次看向那面墙。
"你看到了吗？"林夜说，"每张便利贴都在夸你，但翻过来全是不信。你骗得了镜子——"
他指了指桌上那面镜子里空白的倒影。
"骗不了自己。"
女孩盯着墙上的"但我不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一滴一滴往下掉的、安静的哭。眼泪冲花了眼线，黑色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桌面上。
她只说了一句话："我够了。"
镜子碎了。裂纹从中心炸开，像之前退货区那面镜子一样。但这次碎片没有愈合——它们落在桌上，变成了一小堆透明的灰。
出租屋开始坍缩。
便利店的灯光。
屏幕上显示：
【收容成功。获得异力碎片×2。碎片特性倾向：精神抗性。】
【新手任务进度：3/3中已完成2/3。待收容：1件。】
林夜坐在柜台后面，活动了一下手指。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不是害怕。嘴贱在镜子面前一点用都没有。他得换路子了。
他还剩最后一件——那双旧布鞋。
他看了一眼退货区。布鞋上的泥还在滴。滴在货架上，形成了一小摊浅棕色的水渍。
外面好像在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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