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果然在下雨。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那种把整个城市都泡在水里的暴雨。雨水顺着便利店的玻璃门往下淌，巷子里的路灯被雨幕糊成一团橘色的光斑。
林夜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雨太大了，连对面的老楼都看不清。
他转身回到退货区。
旧布鞋还在原来的位置。鞋底的黄泥已经滴了一小摊了，和昨晚相比没有变干，反而更湿了——像是从一场还没下完的雨里刚脱下来的。
鞋面上有一股味道。不是泥的味道，是雨混合着柏油路面和汗水的味道。走了很远的路才会有的味道。
林夜拿起扫码枪。
凌晨一点十分。在安全窗口之内。
滴——
【退货商品异常。等级：D。是否收容？】
他点了【是】。
一条公路。
双向两车道，没有路灯，没有护栏，没有隔离带。路面被暴雨冲刷得发亮，像一条黑色的河。
雨大得离谱。林夜的工作服在三秒内就湿透了，水顺着头发灌进领口，冰得他打了个哆嗦。
公路的两边是农田——或者曾经是农田，现在全部泡在水里，分不清哪里是田埂哪里是沟渠。
远处有一个背影。
一个老人在走。
头发花白，背微驼，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夹克，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布鞋——和退货区那双一模一样。他走得慢，但很稳，一步一步，没有停过。
林夜跟在他后面。
他试了一下吐槽："大爷，大半夜在公路上散步？你这不是锻炼身体，是锻炼急救车的反应速度。"
老人没反应。跟红围巾的记忆不同，这里不是幻觉——老人是真实的，雨是真实的，公路也是真实的。只是老人听不到他说话。
林夜又试了翻转便利贴那一招——他试图找到什么可以"翻过来"的东西，但公路两边什么都没有，只有田和雨。
什么方法都不管用。
他只能跟着走。
雨声很大。大到盖住了脚步声、盖住了呼吸声、甚至盖住了心跳。整个世界只剩下雨，和前面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
他们走了很久。
林夜不知道多久——在商品记忆里时间是不确定的。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他的腿开始酸，鞋里灌满了水，每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老人每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路边。不是在赶路——他在找什么。
林夜跟了一段时间之后忍不住了。他快步走到老人身边，大声问了一句："你在找什么？"
雨声太大了，他自己都快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但老人听到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了林夜一眼。面目是清晰的——比之前的副本都清晰。皱纹很深，眼角往下耷拉，嘴唇因为淋雨冻得发紫。
"我孙子走丢那天穿的也是这样的鞋。"老人说，声音被雨声削得很碎，但每一个字都听得到，"我想沿着路把他走回来。"
林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吐槽也好，安慰也好，翻个便利贴也好。
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了一个画面——不是这个记忆里的画面，是他自己的。十岁那年的冬天，他站在家门口等父亲回家。等到天黑了，等到门口的路灯亮了，等到他妈把他拉进屋里关上了门。
他没有等到。
老人还在看路边。雨水从他的白发上淌下来，流过脸上的皱纹，像一棵老树的根在喝水。
林夜闭上了嘴。
他没有吐槽。没有翻便利贴。没有打右大括号。
他只是轻声说了一句："他不会怪你的。"
老人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慢慢蹲下来，弯着腰，把脚上的布鞋脱了下来。动作很慢，手指被雨泡得发白发皱，解鞋带解了好几次才解开。
他把布鞋放在路边。
雨停了。
不是渐渐变小，是一瞬间就不下了。整个世界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到路边草丛里虫子的叫声。公路是干的，天上的云裂开一条缝，有月光漏下来。
老人站起来。他没穿鞋的脚踩在湿漉漉的路面上，但他没有在意的样子。
"走了太久，"他说，"该歇歇了。"
他散了。和之前所有人一样——化作微光，融进空气里。
公路开始坍缩。
便利店的灯光。
屏幕上显示：
【收容成功。获得异力碎片×3。】
【新手任务完成（3/3）。白铜级晋升条件已满足。】
【是否立即晋升？是 / 否】
林夜坐在柜台后面。
他的手放在收银台上，指尖是凉的。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刚才那条公路上的雨，他到现在还觉得自己身上是湿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干的。便利店的地板是干的。他从来没离开过这间二十平米的屋子。
但他的眼眶是湿的。
"他不会怪你的。"
林夜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看向屏幕。
【是否立即晋升？】
他点了【是】。
温热从指尖开始。
先是手指——像泡在温水里，从指尖一直暖到手腕。然后是小臂、肩膀、胸腔，最后是全身。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半分钟，不疼，不难受，像是冬天喝了一口热汤，暖意从胃里往外扩散。
林夜攥了攥拳头。手上有劲了。不是肌肉的力量——是一种说不清的充实感，像电池被充满了一样。
屏幕刷新了。
面板变了。之前是浅蓝色的新手界面，现在变成了深蓝色，字体也换了，更简洁。
【收容者：林夜】
【等级：白铜一级】
【能力列表】
- 基础感知（3米范围）
- 异力储备：5/10
- 收容记录：3件（D级×3）
- 特殊特性：语言解构（低级）
最后一行他之前没见过。"语言解构"——是说他的吐槽？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视野里出现了新的东西。
便利店的空气中飘着微弱的光点。很小，像灰尘被灯光照亮了的那种微粒。但灰尘不会发光——这些光点是淡蓝色的，在空气中缓慢地飘浮着，密度不均匀。
退货区的光点最密集，像一团发光的雾。仓库那边稀疏一些，但也有。最亮的是退货区深处那扇铁门——门周围的空气里，光点密得像萤火虫群。
门在轻微震动。
不是他看错了——门确实在震动，频率很慢，像呼吸。和他手心之前碰到的热度一致——门后面有东西在"活"着。
林夜走过去。他伸出手，没碰门，手悬在铜锁上方三厘米的位置。他能"感觉"到门后面的东西——不是一个具体的形象，是一种温度、一种重量、一种"在这"的存在感。
"别碰那扇门。"
林夜缩回了手。
老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搪瓷茶缸端在手里，茶还在冒热气。
"到了时候自然会知道。"老陈说，语气比平时温和一些，但目光没有温和——他看着那扇门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老朋友，也像在看一个老对手。
"老陈，"林夜问，"门后面是什么？"
老陈喝了一口茶。
"现在告诉你也没有用。你连门都打不开。"
他拍了拍林夜的肩膀，端着茶缸回了仓库。
林夜站在退货区前面，看着那扇铁门。
光点在门周围旋转，缓慢而安静。像是在守着什么。也像是在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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