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弥漫着焦糊味、机油味和消毒水的刺鼻气息。
但与这股味道混在一起的，还有另一种声音——金属切割声。伊芙蹲在仓库中央那台蓝色机甲旁边，手持等离子切割笔，正从一台【冕卫】的残骸上往下卸肩甲模块。八台【冕卫】的尸体被拖回了仓库后院，像一排被剥了皮的牲口。
"别切那么深。"老烟枪靠在门框上喝酒，眼皮都懒得抬，"那玩意儿内层有神经传感线，切爆了你还得去黑市赔钱。"
"知道。"伊芙头也不回，切割笔"滋"地一声，精准地撬下那块漆黑的肩甲，"这八台就在眼前，不先用白不用。古战场那是下个月的饭，眼前这八台是今天的药。"
伦格把最后一根烟从瘪掉的烟盒里抖出来，点燃，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黄的灯泡下打着旋。
"药够不够止疼的？"伦格问。
布鲁克把一张皱巴巴的清单甩到他面前。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个都是负数。
"两箱实体弹，打光了。三台【锈骸肆型】，两台报废。推进器燃料剩17%。合成肉配额撑不到月底。"布鲁克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右耳塞着棉球，肩膀上敷着冰袋，"尾款后天到期，黑市那帮杂种不会因为咱们刚打完仗就宽限一天。"
伦格没说话。他把烟头摁灭在桌面上，指关节用力到发白。胸口传来一阵闷痛——内出血还没消，老烟枪让他躺着他不听。
角落里传来一声压抑的**。
扎克靠在行军床的床头，脖子上套着硬质护颈，右臂打着石膏吊在胸前。他半睁着眼，额头上全是冷汗。上一场他开着一号机冲在最前面，被侧面偷袭时机体重烈翻滚，驾驶舱里的他像颗炮弹一样被甩出去，头狠狠撞在舱壁上。颈椎压缩，脑震荡，右臂骨折——全是他自己冲太猛挣来的。
"踏板……"他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得重新……校准……"
对面另一张床上，信介安静得多。
他仰面躺着，腰腹部位被固定夹板层层包裹，左臂接了一堆医疗线，监测仪上的波形比正常人平缓得多。三号机，中距离火力支援，上一场为了掩护撤退硬顶到第一线吃了三轮齐射。驾驶舱被重创，冲击力顺着座椅传导，脊柱压缩性骨折，内脏震伤，神经接驳过载烧坏了左臂的知觉。他没**，只是偶尔因为神经电流紊乱抽搐一下，然后继续盯着天花板。
同样的重伤，两个人的状态截然不同。扎克疼得睡不着，信介疼得不说一句话。
"这仗打得，赢了也跟输了没两样。"伦格又点了一根——从布鲁克那儿借的。
"输不了。"伊芙终于切完了那块肩甲，拎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走到幽灵蜂鸟旁边，往机体左肩那个被击穿的窟窿上一比，"喏，差不多。"
众人这才正眼看那台蓝色的杀胚。
打完第8章那一仗，【幽灵蜂鸟】的样子已经变了——
原本流畅的贵族蓝左肩被穿了个对穿的洞，伊芙现在正往上面焊那块从【冕卫】上扒下来的漆黑肩甲，蓝底拼黑patch，接缝处还露着没打磨的焊疤。右肩倒是没动，但原本优雅的肩部线条被伊芙用冕卫的额外挂点硬焊了两个实体弹侧匣——丑，但实用。
背部的推进器原先是旧时代贵族款的银白色细喷嘴，现在左边那组被换成了从【冕卫】上扒下来的黑色粗喷口——伊芙说那玩意儿推力大但耗油，凛听了只回了一个字："换。"
机体小腿外侧原先光滑的装甲也被伊芙切了两道槽，焊上了【冕卫】的应急散热片——因为上一场凛同步率飙太高，腿部传动过热报警了三次，伊芙嫌烦，直接给加了散热。
整台机体从"旧时代的贵族公子"变成了"刚从坟场爬出来的拼凑杀胚"。蓝还是那抹蓝，但浑身上下都是黑patch、焊疤、外露的管线。丑，但凶。
"修复型。"伊芙拍了拍机体小腿，"我给它起的名。【幽灵蜂鸟·补丁款】。"
老烟枪瞥了一眼："补丁打得挺丑。"
"实用就行。"伊芙敲了敲新焊的左肩，"这八台【冕卫】拆下来的零件，七成能直接往这蓝家伙身上塞——同宗嘛，老烟枪你没说错。剩下三成废料，还能给【锈骸肆型】升升级。但——"
她顿了顿，看向伦格。
"但【锈骸肆型】那两台报废的，就算把剩下六台的零件全扒光也填不平。核心传动、神经接驳槽、驾驶舱骨架——全是旧时代的非标件，黑市上周刚涨过价。所以眼前这八台是止血药，不是饭。"
伦格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份亏损清单，又抬头看了看扎克、信介、布鲁克，最后看向那台浑身补丁的蓝色机甲。
"所以古战场还是得去。"伦格说。
"嗯。"伊芙把肩甲的最后一道焊口收了，"遗迹里有机甲坟场，旧时代残骸遍地。但更重要的是——"她压低了声音，"我翻了【幽灵蜂鸟】的原始档案，古战场那一带，当年沉过一艘'星冕级'旗舰的残骸。如果那玩意儿真在……"
老烟枪的酒瓶停在嘴边："星冕级？元老院当年的主力旗舰，一艘能载三百台机甲那个？"
"对。"伊芙眼睛亮了，"如果真能摸到那艘残骸里的备用零件库，别说修好两台【锈骸肆型】，给这蓝家伙换个新脊椎都够。"
"那地方元老院也在盯着。"布鲁克终于开口，声音因为耳鸣而含糊，"辐射高、磁场乱，残骸会自爆，还有'清道夫'的巡逻队。"
"所以报酬高。"伦格站了起来，胸口的闷痛让他晃了一下，但他没倒，"高到能把咱们这半年的赤字填平，还能给扎克换个神经接驳臂，给信介修好脊柱，给布鲁克把耳朵治好。"
信介停了一下，转过头——动作很慢，因为脊柱的固定夹板限制了活动。他看了一眼伦格，然后继续在脑子里算。
"算过了。"信介说，声音平静，"眼前这八台【冕卫】拆完，零件+残骸回收价，能填上本月尾款的六成。古战场如果真摸到旗舰残骸，黑市估价翻十倍。值得去。"
澪走过来，把一碗热汤放在信介床头，又给扎克换了一块冰袋，然后给布鲁克重新敷上冰袋。
"我去准备。"她说。
伦格点了点头，转向伊芙："【幽灵蜂鸟】的兼容性清单，今晚列完。明天出发前，把那八台拆干净。"
"已经在拆了。"伊芙指了指后院，那里等离子切割声还在响，"凌晨前能拆完值钱的。"
老烟枪慢悠悠地站起来，收拾医疗箱："行。但古战场那地方，年份越久的残骸越容易出鬼。别到时候把什么不该醒的东西吵醒了。"
凛靠在仓库的另一头，全程没说话。
他看着那台【幽灵蜂鸟·补丁款】——蓝底黑patch，焊疤外露，散热片丑陋地焊在小腿上。那是他的机甲，也是他的命。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监测仪。
【剩余寿命：3年03个月】
"什么时候出发。"凛开口，声音嘶哑。
伦格看了他一眼。
"等信介能下床列完清单。"
信介没转头，只是按了一下战术计算器上的等号键——那只改装计算器还沾着血，但屏幕亮得刺眼。
"明天早上。"他说，"今晚我把物资清单列完。"
后院传来"滋——"的一声，伊芙又切下了一块【冕卫】的肩甲。
那八台"眼前药"，正在一点点焊进那台蓝色杀胚的骨头里。
……
凛靠在仓库的另一头，全程没说话。
他看着那台【幽灵蜂鸟·改修型】——蓝底黑patch，焊疤外露，散热片丑陋地焊在小腿上。那是他的机甲，也是他的命。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监测仪。
【剩余寿命：3年03个月】
"什么时候出发。"凛开口，声音嘶哑。
伦格看了他一眼。
"等信介能下床列完清单。"
信介没转头，只是按了一下战术计算器上的等号键——那只改装计算器还沾着血，但屏幕亮得刺眼。
"明天早上。"他说，"今晚我把物资清单列完。"
后院传来"滋——"的一声，伊芙又切下了一块【冕卫】的肩甲。
凛转身走向那台蓝色机甲。他伸手摸了摸左肩上那块新焊的黑patch，焊痕还带着余温。然后他注意到伊芙把那挺从【冕卫】上拆下来的实体弹机枪挂在了一侧——用军用绑带固定在机体腰间的挂点上，枪带垂下来晃荡着。
凛皱了皱眉。
他伸手把那挺枪摘了下来，掂了掂。沉，笨重，还要换弹。
"多余。"凛说，把枪随手丢在旁边的工具台上，"我不用。"
"捡回来。"伦格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高，但带着重量。
凛没回头。
"近战更快。"他解释，声音平静，"枪是累赘。"
"我不管你用什么快。"伦格走到他面前，胸口还缠着渗血的绷带，"你花了三个月寿命抢回来的东西，不是让你嫌弃的。挂上去。"
凛看着伦格，眼神里有一丝不解——不是违抗，是不理解为什么非要留个"累赘"。
"那玩意儿口径跟【锈骸肆型】通用，拆下来还能卖给黑市。"伦格盯着他，"你嫌它重，那别人的命就不值钱了？下次你没子弹了，扎克没腿了，信介没脊柱了，你靠什么填？靠你那把切割刃的刀片钱？"
凛沉默了片刻。
他走过去，把那挺机枪重新拎起来，挂回了机体腰间的挂点上。动作干脆，不带情绪。
"行。"他说。
伦格哼了一声，转身走回桌子那边，重新点了一根烟。
伊芙在后院喊了一声："左腿散热片焊完了！明天再调一次参数就能跑！"
"收到。"伦格应了一声，然后看向澪，"食物和水，多备两天份。"
"已经在装了。"澪说。
仓库里安静了下来。只有信介计算器按键的声音，规律地响着，像在为这场胜利和亏损算一笔永远算不完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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