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之上，万千仙像同时低头。
那一瞬间，整片荒原都像矮了三分。
沈照站在剑门之后，膝骨猛地一沉，仿佛有一座山压在肩头。耳边那道声音还在回荡。
“持烛者，拜山。”
声音不高，却无处不在。
风里有，雪里有，脚下的泥土里也有。
沈照的手指握紧断剑，掌心刚结住的血痂再次裂开。他看见前方黑山巍峨，山上仙像重重叠叠，或拈花，或持剑，或垂眸悲悯，每一尊都巨大得不像人间之物。
它们明明是石像。
可沈照觉得，它们都在看自己。
秦问站在他身侧，灰袍被无形威压压得紧贴身体。他腰间青铜灯轻轻晃动，灯中白光明灭不定。
“别跪。”秦问道。
沈照咬牙：“我知道。”
“知道没用。”秦问盯着黑山，“这里压的不是你的腿，是你的心。”
话音刚落，第二道声音响起。
“拜山，赐仙骨。”
黑山脚下，忽然浮现出无数人影。
那些人衣衫破碎，神情麻木，密密麻麻跪伏在石阶两侧。他们有老人，有少年，也有披甲的修士。每个人背上都长着一截青白色的骨刺，像剑，又像未成形的翅。
他们同时抬头，看向沈照。
空洞的眼里，竟有羡慕。
“拜山。”
“拜山便不苦了。”
“献出烛，山会赐你仙命。”
声音层层叠叠涌来。
沈照胸口一闷，眼前竟出现一座暖屋。屋内炉火正旺，父亲坐在桌边削箭，抬头冲他笑。
“照儿，回来。”
沈照脚步一顿。
那声音太像了。
像到他几乎忘了自己正站在断仙关里。
屋中，沈长陵放下短刀，朝他招手：“别往前走了。前面太冷，你不该来。”
沈照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喉咙发紧。
他知道是假的。
可知道，并不代表心里不会痛。
秦问忽然低喝：“沈照！”
沈照猛地惊醒。
幻象碎开，暖屋化作黑雪，父亲的笑脸也散成一缕青烟。
可前方石碑前，那半截断刀仍在那里。
刀柄上的旧布，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沈照一步步走过去。
越靠近石碑，山上的仙像越低，压在他身上的力量也越重。到最后，他每迈一步，脚下都会踩出半寸深的印子。
石碑高有三丈，上面刻着字。
不是大荒通用的文字，而是一种更古老、更锋利的笔画。沈照本不该认识，可当胸口仙烛之力微微流转时，那些字竟自己映入他心底。
“入山三问。”
“问心。”
“问骨。”
“问命。”
石碑最下方，还有一行被剑痕划破的小字。
沈照眯眼看去。
“拜山者得路，不拜者留名。”
秦问走到他身后，声音沉冷：“别碰碑。”
沈照停住。
“为什么？”
“这碑吃名字。”秦问道，“一旦它记住你，你便要答三问。答不过，就会变成山下跪着的东西。”
沈照看向那些跪伏的人影。
“我爹答过吗？”
秦问没有说话。
沈照已经看见了。
石碑侧面，有一道新鲜刀痕。
刀痕很深，从上至下，几乎将石碑劈开一指宽的缝。那一刀不是为了破碑，而像是在石碑上刻下某种回答。
刀痕旁边有血。
血早已干涸，却仍泛着暗红。
沈照伸手拔起石碑前的断刀。
断刀很沉，刀身只剩半截，刃口卷曲，上面布满裂纹。可握住它的那一刻，沈照仿佛又看见父亲站在黑山脚下。
沈长陵浑身是血，背对万千仙像。
有人问他：“为何不拜？”
他说：“我家孩子还小，见不得我跪。”
沈照眼眶骤然发热。
他低下头，把刀柄上那条旧布解了下来，缠在自己的手腕上。
布上还有血的气味。
那是父亲最后留在这里的东西。
山上，第三道声音落下。
“不拜者，问心。”
轰！
黑山前的荒原骤然变暗。
沈照身边的秦问、石碑、断刀，全都消失了。
他独自站在一条长街上。
长街两侧挂满白幡，石禾村的村民一个个站在门前，沉默地看着他。那些死在昨夜的人，也站在那里，脸色惨白，眉心有青火烧过的痕迹。
隔壁阿婆问：“沈照，我们是不是因你而死？”
周叔问：“若你早些离开，石禾村会不会无事？”
那个坐在废墟前的孩子也抬起头，眼泪混着灰：“哥哥，你为什么要回来？”
沈照站在长街中央，像被万箭钉住。
他想说不是。
可声音堵在喉咙里。
荒奴确实是冲着仙烛来的。
仙烛因他而燃。
石禾村的血，和他脱不开关系。
就在这时，父亲的身影又出现在街尽头。
沈长陵看着他，问：“照儿，你拔剑，是为了赎罪，还是为了杀人？”
沈照怔住。
风吹动白幡，整条长街像一座坟。
过了很久，他低声道：“我不知道。”
父亲没有失望，也没有责备，只是继续看着他。
沈照抬起头，眼里那点白色烛光慢慢亮起。
“但我知道一件事。”
长街上的亡者都望向他。
沈照道：“我不该把你们的死，说成我的路。”
那些苍白面孔微微一动。
“你们不是我修剑的理由，也不是我向谁复仇的借口。”
沈照握紧断剑，声音嘶哑，却很清醒。
“我会记着你们。”
“但我的剑，要由我自己来担。”
话音落下，长街崩散。
沈照重新站回石碑前。
秦问正在身旁看着他，眼中有一丝意外。
“你答了什么？”
沈照喘息未定：“我不知道算不算答对。”
秦问看了一眼石碑。
石碑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小剑痕。
“没跪，就算答对。”
黑山之上，仙像再次震动。
这一次，声音变得更冷。
“问骨。”
沈照脚下地面裂开。
一只只枯手从泥土里伸出，抓住他的脚踝、手腕和衣摆。那些手冰冷坚硬，像埋了万年的骨。
紧接着，剧痛从他脊背深处炸开。
沈照闷哼一声，险些栽倒。
他感觉自己的骨头像被一寸寸剥开，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寻找，翻检，辨认。
秦问脸色骤变：“仙烛血已经醒了，它们在验你的骨！”
沈照咬得牙关出血。
他看见自己体内深处，有一截极小的白烛虚影。
烛影旁边，缠着一道黑色锁链。
锁链上刻满了细密古字，每一个字都像一道封印。
其中一道，已经断了。
而在锁链尽头，似乎连着一片更深的黑暗。黑暗里，有一个女人的声音轻轻响起。
“照儿。”
沈照浑身一震。
那声音很轻。
却让他心脏几乎停住。
“娘？”
黑暗中没有回答。
只有一只苍白的手，隔着无数锁链，似乎想要触碰他的额头。
下一刻，黑山上有仙像睁眼。
那只眼巨大无比，冰冷无情。它看见了沈照体内的白烛，也看见了锁链尽头那片黑暗。
“罪血未绝。”
“当斩。”
一道仙光从黑山落下。
说是仙光，却冷得像剑。
秦问拔出腰间短剑，正要上前，却被一股无形之力震退数步。
“沈照，出剑！”
沈照抬头。
那道仙光已至眉心。
他来不及想招式，也来不及怕死，只凭着本能挥剑。
断剑迎上仙光。
没有惊天巨响。
只有一声极轻的裂响。
像烛火烧断了一根蛛丝。
仙光在剑前停住，随后被断剑上的山河纹一点点吞入。沈照体内那截白烛虚影骤然明亮，手腕上父亲留下的旧布也被照得通红。
他听见父亲的声音。
“站直。”
沈照双脚陷入泥中，背脊却一点点挺起。
仙光寸寸崩碎。
黑山沉默了。
荒原上的跪拜人影也沉默了。
片刻后，石碑上第二道剑痕浮现。
问骨，过。
秦问缓缓吐出一口气。
“你娘的血脉，比我想的还深。”
沈照转头看他，眼神锋利：“你知道我娘是谁。”
秦问没有否认。
“现在不是说的时候。”
“你已经瞒得够久了。”
秦问看着黑山，声音低沉：“若你能过第三问，我告诉你她的名字。”
沈照还没开口，整座荒原忽然剧烈震动。
黑山之巅，最高处那尊仙像缓缓站了起来。
它太高了。
站起时，像一片夜从山顶垂落。它低头俯视沈照，面容模糊，眉心处有一道裂痕，裂痕中燃着幽青色火焰。
“问命。”
仙像抬手，指向沈照。
“交出仙烛，可活。”
“留烛，死。”
沈照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也很冷。
“说来说去，还是要我跪。”
他把父亲断刀插回石碑前，又将断剑横在身前。
黑山上的威压再次落下，比前两次更重。沈照膝盖发出细微骨裂声，鲜血从鼻间流下，眼前一阵阵发黑。
可他没有低头。
“我爹没跪。”
“我也不跪。”
仙像掌心压下。
荒原开裂，跪拜人影纷纷化作青火。那些火汇聚成一只巨大的手，要将沈照整个人按进泥土里。
秦问怒喝一声，青铜灯白光大放，却只能勉强护住自身。
沈照独自站在手掌阴影下。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自己会死。
可也正是在这一刻，他胸口那截仙烛虚影忽然燃得前所未有地亮。
不是为了照亮路。
而是为了照见他自己。
沈照抬剑，向黑山斩去。
这一剑很小。
小到与整座黑山相比，像一粒雪尘。
但剑出之时，石碑前那半截断刀也同时震动起来，刀痕里残留的血光冲天而起，与沈照的剑光合在一处。
父子两道意志，在这一刻重叠。
青火巨手被斩开一道缝。
沈照从缝中冲出，脚踏黑雪，直奔山脚石阶。
黑山之上，无数仙像齐声怒喝。
“凡人，止步！”
沈照没有停。
他一剑插入第一层石阶。
石阶裂开。
山中传出痛苦般的轰鸣。
秦问怔怔看着他，喃喃道：“他不是在过问命……”
“他要问山。”
沈照拔剑，再斩。
第二层石阶碎裂。
跪在石阶两侧的人影忽然抬头，空洞眼眶里有一丝白光亮起。
第三剑落下。
第四剑落下。
他每斩碎一层石阶，黑山上的仙像便黯淡一分，那些跪拜者背后的骨刺便裂开一寸。
直到第九剑。
沈照体内仙烛之力几乎耗尽，整个人满身是血，却仍然把断剑举了起来。
“你问我的命？”
他望着黑山之巅那尊仙像。
“我的命，不交给山。”
第九剑斩下。
石阶断裂。
黑山脚下，骤然出现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裂缝之中，有白光冲出。
那不是仙光。
那是被压在山下无数年的剑光。
剑光升起时，沈照听见成千上万道锁链断裂的声音。跪在荒原上的人影一个接一个化成灰烬，可他们消散前，全都朝沈照看了一眼。
那眼神不再空洞。
像是终于从一场很长的噩梦里醒来。
石碑上，第三道剑痕浮现。
问命，过。
黑山之巅，那尊仙像的眉心裂痕骤然扩大。
它低头看着沈照，第一次不再像神明，而像某种被惊醒的死物。
“仙照血……”
“果然还在。”
沈照拄剑而立，几乎站不稳。
秦问冲上来扶住他。
就在此时，黑山裂缝深处，缓缓飞出一枚玉片。
玉片通体雪白，边缘残缺，上面刻着一个名字。
秦问看见那名字，脸色骤变。
沈照接住玉片。
玉片入手微凉。
上面只有三个字。
洛明霜。
他抬头看向秦问。
“这是我娘的名字？”
秦问沉默许久，终于点头。
“是。”
黑山深处，忽然传来一道女人的轻叹。
那声音遥远，疲惫，却温柔。
“照儿，别来。”
沈照心口猛地一颤。
还没等他说话，整座断仙关忽然响起急促剑鸣。
秦问脸色大变。
“走！真正守山的东西醒了。”
黑山裂缝中，一只巨大眼瞳缓缓睁开。
幽青火光照亮荒原。
那眼瞳盯住沈照手中的玉片，也盯住他胸口燃起的仙烛虚影。
下一刻，山中传来低沉而贪婪的声音。
“烛，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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